葛希言父子一起引著卞承進了書房,掩上門窗。
卞承也不客套,直接取出一張細密標註的揚州輿圖,攤在書案上。
“燕都督率大軍退往廣陵城之前,給周珅留下八座空城,加起來足有五六萬老弱。他軍糧本就不足,如今更是平添負擔。”卞承手指在輿圖上劃過,連續點在幾座標記的城池上,“所以,燕都督的意思,主要還是從其糧草入手。”
葛希言微微皺眉,眼中閃過一絲失望,他還以為燕行之會有什麼妙計,到頭來,卻是他們已經在做的。
葛少欽卻冇有立即做出判斷,而是緊盯輿圖試探著問:“所以一月為期,是要我們拖垮周珅的後勤?”
“大公子說得不準確。”卞承搖頭,“燕都督要的不是拖,是亂。揚州地廣,水師足有三十萬之眾,周珅費儘全力,到如今卻也隻集結半數,剩餘十五萬仍分散各郡。”
他頓了頓,“據我所知,葛氏一族在揚州經營已有兩百餘年,現在又是皇親國戚,想必不論是在士族間的聲望,還是家族底蘊,都可稱得上首屈一指吧?”
父子幾人對視一眼,有些不明白卞承究竟要說什麼,葛少欽直接問道:“具體怎麼做,將軍不妨直言。”
卞承環視眾人,嘴角扯出一個不算好看的笑意,隨即壓低聲音,細細交代起來。
四人越聽,眉頭皺得越緊,待卞承說完,都沉默良久,葛希言才緩緩道:“此事若成,揚州必亂,可亂過之後,我葛氏……”
“都督說了,事成之後,葛氏仍是揚州第一家。”卞承直視葛希言,“另外,葛公為何會突然相助我軍,想必不僅僅是因為周珅殺了令郎吧?淮水那位與我朝陛下早有盟約,他也會保葛氏周全。”
“你說什麼?!”葛希言心頭巨震,三兄弟也是一驚,下意識身子前探了幾分。
“諸位無需如此,該你們知道的時候,自然會讓你們知道。”卞承能料到眾人的反應,臉色依舊平靜,“葛公應該能明白,如今不止葛氏上了船,就連淮水那位也已在船上,船翻了,誰都活不了。”
這話既是承諾,也是威脅。
葛希言自然聽得懂,他瞥了眼三個兒子,葛少欽微微頷首,葛少謙麵無表情,葛少恒則咳了兩聲,輕笑道:“卞將軍說得是,的確冇得選了。”
葛希言籲了口氣,又問:“不知廣陵城內,糧草可支多久?”
“兩個月。”
“既然如此,”葛希言終於下定決心,“就請將軍回覆燕都督,一月之內,揚州必亂。”
“葛公深明大義,在下佩服。”卞承抱拳,“不過臨走前,都督還有一句話讓我帶到,周珅雖出身湖匪,卻非無謀之輩,葛公行事務必謹慎,切不可讓他抓住把柄。”
“老夫省得。”
卞承頷首,不再多言,出了書房,身形一閃,已從院牆掠出。
葛少謙起身,望著他消失在夜色裡,不禁暗暗咋舌他的身法。他重新關上房門,這才甕聲甕氣地問:“父親,咱們真要與周珅作對?且不說他是個殺人不眨眼的,我們如此做,不就相當於造反了?皇後姑母那……”
“行了!”葛希言低喝,“你以為我們現在還有退路?周珅殺你四弟時,可曾顧及過葛氏的臉麵?皇帝壓下此事,又可曾在意過你姑母?我們能依仗的,就隻有太子,他既然開了口,我們便隻能一條路走到黑,要麼不做,要麼就做徹底。”
屋內一時死寂,葛希言敲了敲柺杖,沉聲道,“老大,你明日便離開揚州城,前往各郡,以葛氏族長的身份,親自麵見與我們交好的那些家族,請他們以周珅加征錢糧,導致族中入不敷出為由,將族中販賣的所有貨物,價錢全部提高三倍。”
“兒子明白。”
“那些家族中,有不少子弟都在各郡縣為官。”葛希言又看向葛少恒,“老三,你去聯絡他們,讓他們設法拖延各縣糧草征調,能拖一日是一日。”
“是,孩兒知道。”
葛希言最後對葛少謙道:“老二,你帶族中死士,潛入各郡水師駐地,繼續散播周珅監守自盜,私吞糧餉的謠言,有那些摻了沙子的米麪,各軍中必然生亂。”
葛少謙點了點頭,說道:“父親,兒子還有一計,或可加速亂局。”
“哦?”葛希言的白眉顫了顫,冇想到自己這個沉默寡言的二兒子,居然也有計,“說來聽聽。”
葛少謙道:“兒子常年負責押送貨物,走南闖北,與不少綠林人士有些交情,我可以與他們修書一封,請他們下山專劫周珅的運糧船,不必多,每日燒他三五艘,定可讓其軍中風聲鶴唳。”
葛希言眼前一亮,葛少欽與葛少恒對視一眼,也頗感意外。
“善,”葛少恒一拍手掌,笑道,“二哥此計,比他燕行之要求的來得更直接。”
葛希言也極為認同,點頭答應。他環視三個兒子,站起身,語重心長:“此事關乎我葛氏一族的存亡,你們務必謹慎行事,若遇到難處,可直接將太子搬出來,年初太子被禁足一事,鬨得全國人儘皆知,你們無需多言,那些想著觀望的家族會自己想明白。”
兄弟三人互相交換了一下眼神,隨即齊齊拱手:“父親放心!”
……
三兄弟領命而去,不出旬日,揚州十一郡便陷入一片詭譎的混亂。
葛少欽每到一郡,便苦口婆心的勸告,那些與葛氏交好的士族雖不滿周珅,但也不敢輕易行此掉腦袋的事,直到聽聞是“太子授意”,雖還是將信將疑,卻也紛紛將米麪糧油、鹽鐵茶布等價抬至三倍不止。
民間商戶聞風而動,物價如脫韁野馬,一日三漲,百姓怨聲載道,卻不知根源何在,隻罵朝廷無道,周珅無能。
葛少恒暗中聯絡的官場子弟,手段則顯陰柔,丘容郡守拖延征糧,理由是「倉廒年久失修,需防雨雪滲漏」,會祁郡丞稱「民夫不足,運力不濟」,每日隻發三船糙米;魯亭郡乾脆報「水賊劫掠,河道不通」,將糧草扣在城內不動。
諸如此類,各郡縣推諉扯皮,糧草排程幾乎完全陷入癱瘓。
葛少謙的綠林朋友最是直接,十數股水匪自五湖三山湧來,專劫周珅運糧船。今日燒三艘,明日沉兩艘,又趁夜摸上距離較近水師駐地,放一把火就跑。
揚州水師本就因糧草遲遲不到而疲憊,如今更是風聲鶴唳,夜裡稍有動靜便舉刀相向,已生嘩變之兆。
謠言更是雪上加霜,軍中盛傳周珅私吞糧餉,暗中剋扣軍糧,更有甚者,說都督已與燕逆勾結,養寇自重,隻等朝廷降罪,不是倒戈北乾,就是舉兵自立。
各軍每日都有亂嚼舌根的士卒被斬首,卻止不住流言蜚語,反而越演越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