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時末,三百艘戰船順流而下。
時值冬月,西北風大盛,船帆鼓滿,快得像離弦之箭。
臨近子時,周珅走出艙門,立在船頭,江風颳得披風獵獵作響。他手扶船舷,目光死死盯著前方黑沉沉的水麵,心裡想的,還是懷裡那道密旨。
「勿負所托」四字,對於一個把信義看的比命都重的人來說,重逾千斤。
這一仗,已不僅關乎揚州得失,更關乎他的生死存亡,勝了,前罪可免,敗了,人頭落地。
朝廷從不管過程有多難,隻看結果。
正思忖間,身後響起周允的聲音:“叔父,最新情報。”
“說。”周珅頭也不回。
“前方三十裡,白鷺灘有敵軍水寨,看旗幟是賀威所部,約莫萬餘人。”周允捧著一份水域圖,“但那寨子修得倉促,多處棧橋尚未完工,守軍不像守軍,連甲冑都冇有,倒像一群災民拚湊的烏合之眾。”
周珅沉默不語,心想燕行之探查訊息的速度倒是快,自己從下令到行動,也不過短短一日,他就已經在江麵構築了防線。這般看來,他莫不是已經撤回廣陵港?
“廣陵城,可有動靜?”
“冇有。”
周珅微微皺眉,扭頭看著他:“是冇有動靜,還是斥候冇有訊息傳來?”
周允訕訕:“最近一次訊息是半個時辰前傳來的,敵軍大營未動,但兵馬少了一些。”
周珅輕輕點頭,默然片刻,又轉過身,重新望向江麵,暗道看來燕行之已經想到,自己可能會出兵廣陵港,卻不敢確定,又怕我會強攻廣陵城,故此分兵防守。
“傳令糜鈞,率艨艟先行,火油備弩,突襲白鷺灘,走舸散於兩翼,防備蘆葦叢埋伏。”
“是!”
……
與此同時,白鷺灘頭,賀威正站在泥濘的寨牆上,看著手下新兵手忙腳亂地豎著木柵,不停地厲聲嗬斥:“快,再快些!都督說了,要築得倉促,你們這是倉促嗎?這是拙劣!”
身旁親衛湊近,壓低聲音:“將軍,你看他們,彆說甲冑了,連刀都握不穩,這不是白白送死嘛?”
“握不穩也得握,都督此計若成,周珅必然大敗,揚州不日便可儘收囊中。”賀威心中雖不忍,但還是一臉冷淡,“告訴他們,後退者死,但往前衝的,未必冇有活路,詐敗而已,聽我號令,鳴金即退,不許戀戰。”
他話音剛落,便有玄衣力士來報,遠處江麵亮起星星火光,正如一條火龍順流而下。
賀威眼睛微眯,握緊佩刀:“來了,準備迎敵!”
不消片刻,敵軍戰船便藉著水勢直撲大寨,船首重弩齊發,火箭拖著尾焰,劃過夜空,釘入燕軍寨柵,火油罈子緊隨其後,砸在木牆上轟然爆開,烈焰騰起。
賀威的“烏合之眾”果然不堪一擊,戰船還未靠近,寨中已亂作一團,箭矢逆著江風零零散散射出,大多落入水中。
反觀敵軍艨艟,勢如破竹逼近淺灘,船上揚州軍跳下船頭,涉水直撲寨門。
雙方短兵相接,燕軍新兵雖陣型散亂,卻還真有幾分悍勇,硬是擋了小半時辰。直到糜鈞親率精銳加入戰團,賀威才倉皇下令,鳴金撤退。
“都督,敵軍潰敗,正往東邊逃竄!”糜鈞親兵來報。
周珅輕輕嗯了一聲,他始終高立樓船船頭,自然是將整個戰場儘收眼底。
隻是那些看似慌不擇路的逃兵,撤退時卻始終保持著鬆散編隊,但遍地屍體,少數也有近兩千具,又不似作假。
他總覺得有些不對,卻又一時想不明白。
那親兵見他久不言語,才又問道:“都督,糜將軍請令,是否繼續前進?”
周珅看了他一眼,見他一身甲冑,被江水沖刷的光亮如新,再看那些潰兵皆是粗布麻衫,頓時就明白了。
燕行之本人是厲害,可架不住麾下這些兵都是剛剛入伍月餘的災民,連最簡單的鎧甲都冇有,能攔住己方這三萬精銳半個時辰,已經算是燕行之佈置得當了。
“全軍休整,兩刻鐘後,繼續東進!”
不到半個時辰,大軍順流之勢更猛,一夜使出近兩百裡。直到翌日午時,前方江麵驟然拓寬,水流速度加快,卻偶有反浪拍回。
一座巨大石磯如展翅飛燕般矗立江邊,與石磯相連,三艘樓船與十餘艘艨艟橫亙江心,扼住水道咽喉,而石磯旁,則是一座堅固水寨。
賀威、賀武並肩而立,於寨樓之上朗聲喝道:“周都督,此路不通!”
二人一喊,身後萬餘將士也齊聲呼和,聲音越過江麵,直達周珅耳中。
周珅眼睛微眯,遙遙望去,卻見那水寨寨牆以石為基,以木為柵,每隔數丈便有一座箭塔,塔上一杆杆「燕」字帥旗迎風招展。
寨中士兵衣甲鮮明,皆彎弓搭箭,嚴陣以待,與白鷺灘的烏合之眾判若雲泥。
“哼,這纔是燕行之的本部精銳。”周珅喃喃道,隨即厲聲下令,“傳令糜鈞,一鼓作氣,衝破敵寨!”
令旗揮動,鼓聲大作,雙方激戰隨即展開。
江麵上,揚州軍戰船一字排開,萬箭齊發,如暴雨般傾瀉向飛燕磯。磯上乾軍則以床弩還擊,粗如小兒手臂的弩箭呼嘯而出,竟直接將幾艘走舸攔腰射斷,船上士兵紛紛落水。
糜鈞親自率艨艟衝鋒,卻被賀威二人指揮守軍用礌石羽箭擊退,數次強攻皆無功而返,鏖戰近兩個時辰,磯下江水已被鮮血染紅,浮屍順流而下。
寨牆之上,賀武一邊揮刀撥開不斷射來的羽箭,一邊嘶吼:“兄長,傷亡太大了!”
賀威冇有迴應,隻是不停地喝令將士們加固寨門,不可鬆懈。
然而,儘管事前燕行之已經提醒過,此戰傷亡會大,但望著遍地橫屍,他還是不停地冒出冷汗,隻默默祈禱,應湖遇襲的訊息趕緊傳到周珅耳裡。
與寨內守軍的巨大傷亡相比,作為進攻一方的揚州軍同樣不小。
中軍樓船之上,周允快步來到船頭,抹了把臉上血汙,疾聲說道:“叔父,敵軍防守頑強,糜將軍四次強攻皆被打退,是否暫停進攻,待重整旗鼓,再行攻寨?”
“不行。”周珅咬牙道,“燕行之托大,還以為水寨是陸上堅城,僅憑區區萬餘兵馬就想攔我三萬精銳!為防他後軍來援,必須趁其立足未穩,一鼓作氣拿下!”
“可是……”
“冇有可是!”周珅厲聲斷喝,“即刻傳令糜鈞,火船準備,拚著一百走舸不要,燒他寨門!”
周允隻是遲疑了一瞬,隨即重重的抱了抱拳,一甩頭,親自去調動火船。
就在揚州軍準備第五次強攻時,岸上一道人影打馬如飛,在靠近中軍樓船時,揮舞著令旗大喊:“周都督,應湖急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