卞承盯著輿圖,目光在廣陵港上停了半晌,抬頭問道:“都督以為,他究竟是走哪一條。”
“那就要再查一查了。”燕行之迴應著,見三人已經明白自己的意思,便大手一揮,“去吧,相比軍中斥候,我還是更相信你們,入夜之前,務必給我答覆。”
“是!”三人齊聲應諾,轉身出了大帳。
到底是玄衣巡隱,情報確認得比預想更快,未到黃昏,三人便折返回來。
“都督,周珅於應湖東側水寨集結樓船二十、艨艟八十、走舸兩百,載步卒三萬餘眾,船上未載衝車、雲梯等攻城器械,反而備了大量重弩,以及火油、火箭。我等回來之前,周珅已與副將糜鈞登船。”
卞承說著,從懷裡掏出一張牛皮卷,上麵畫著敵軍的紮營情況,凡水寨陸營、戰船分佈、糧草方位、兵力配置等情況,一應俱全,極為細緻。
燕行之接過,細細端詳,同時暗暗思索卞承帶來的訊息,心中忖度,輕裝疾進,不帶重械,所圖非攻城,而是偷襲燒船,毀我港口船塢,斷我後路。
他輕叩案幾,料定了周珅釜底抽薪的計劃,當即命人喚來眾將議事。
日落,中軍大帳內亮起燭火。
“玄衣巡隱已經探明,周珅意在襲擊廣陵港,但他生性謹慎,必派斥候探路。”燕行之舉著炭筆,在輿圖上劃出兩道弧線,“第一道防線設在白鷺灘,此處水道狹窄,蘆葦叢生。”
他看向賀威,“我軍駐地比敵軍近有四十裡,你率一萬新兵架船前往,趕在周珅抵達之前,在此築寨。記住,要築得倉促。”
賀威若有所思,抱拳說道:“末將明白,這一仗,要‘敗’。”
“是要敗,但要敗而不散。”燕行之加重語氣,“戰敗之後,快速退向第二道防線,飛燕磯。”
他指尖劃向廣陵港口西十餘裡外的一處石磯,“此處乃是大江入海口,水深流急,不易行船……由賀武率五千老卒,打出「燕」字帥旗,在此築寨,寨要築得堅固,等賀威率兵趕到,一同將周珅攔截在此,務必不可再讓他向前一步。”
賀武與賀威對視一眼,兄弟二人同時領命。
燕行之便又點出四名校尉:“你四人領本部兵馬,多立旗幟,晝揚煙塵,夜舉火把。雖是兩萬人,但要給我作出五萬人的氣勢,在應湖外圍佯作大舉進攻。記住,萬不可接戰,虛張聲勢即可。”
四人鬨然應諾。燕行之又看向卞承三人:“你們帶領所有玄衣力士,散佈在我軍營地周圍,截殺周珅斥候,讓其探馬有去無回。”
三人齊齊領命。燕行之籲了口氣,手指重新點在白鷺灘:“從應湖到廣陵港,乃是順流而下,一晝夜便可抵達,但有兩道防線,最少也可多拖住他一天,而他折返逆流,少說也要兩日,前前後後加起來,會給我四天時間。”
他頓了頓,“三日之內,我會親率一萬精銳,以鐵索沉船橫江,重新在白鷺灘築下防線,隻待周珅率兵回援。”
此言一出,眾將麵麵相覷,一番議論聲中,賀威率先問道:“都督如何料定,周珅必會回援?”
燕行之瞥了他一眼,引導般反問:“以你來看,周珅主場作戰,兵力數倍於我,卻遲遲不敢出擊,最大的困境是什麼?”
賀威低頭沉思間,賀武已經開口:“他殺了葛氏嫡子,又強征士族錢糧,再加上都督前番所發檄文,想來……困境應是擔心帝後問責,以及士族不滿。”
燕行之輕笑一聲,不置可否:“這些,隻需他將我軍擊敗,便可迎刃而解。”
“這……”賀武啞然。
就在此時,一名年輕小校猛地抬頭:“是糧草!”
燕行之讚許的看了他一眼:“不錯,一切困境,都源於糧草不足。而周珅加征的糧草全部都在應湖大營,你們不妨想想,他身為揚州都督,親自率兵攻我港口,為何隻領三萬中軍,而留近十萬大軍防守營地?”
答案不言而喻,眾將恍然。
燕行之看他們已經明白,目光也漸漸變得沉凝:“此戰要害在於一個「真」字,假要假得真,真要藏得深。敵軍探馬訊息是重中之重……玄衣巡隱的能力我是相信的,但為防萬一,要想騙過周珅我軍冇有儘數回援廣陵港,除去賀威賀武那一萬五千兵馬,其餘人要等周珅渡過白鷺灘才能行動,所以……”
他看向賀威與賀武兄弟,“你們那一萬五千新兵老卒,損傷必會慘重。”
二人盯著燕行之,卻不言語。
燕行之繼續說道:“告訴將士們,我會奏請陛下,凡在此戰陣亡,撫卹雙倍,家屬永世免賦,但誰敢不聽軍令,後退半步,督戰隊立斬不赦!”
二人對視一眼,又同時看向燕行之:“都督放心,我等明白。”
……
與此同時,戌時正刻,應湖東岸,一切都已準備妥當。
周珅正欲下令楊帆,一隊朝廷禁軍護送一名內侍上了中軍主艦。
剛一上船,內侍尖利的喊聲便響了起來:“聖旨到——”
周珅微微一怔,眼見傳旨太監已經站到自己麵前,麵無表情地展開絹帛,也來不及備下香案,忙領一眾將領屈膝跪地。
“製曰:揚州都督周珅,領兵三十萬,卻縱賊坐大,致失廣陵九縣,朕心甚憂。今限半月之內,克複失地,擒斬燕逆。若逾期無功,提頭來見。”
“臣周珅……接旨。”
短短幾個字,咬得極重,甚至還有一絲顫抖。
他叩首領旨,起身時又見傳旨太監從袖中抽出另一封密函,壓低嗓音:“都督,這是陛下密旨,隻您一人能看。”
周珅狐疑的接過,展開一看,上麵是蕭執親筆,字跡潦草,顯是倉促而就:“葛氏之事,朕已按下,卿隻管平賊,無須瞻前顧後,朕知卿忠,勿負所托。”
寥寥數語,周珅掌心卻滲出汗來。
他抬頭看向那太監,對方微微頷首,眼神裡竟有幾分同情。
周珅瞬間明白,皇帝這是在告訴他,縱使葛少遊身為皇親,但也白死了。葛氏的狀子被壓下,但代價是,他必須儘快打敗燕行之,否則……
否則什麼?無需言明。
太監下船,還冇走遠,周允便第一個忍不住抱怨:“叔父,這是要把您架在火上烤啊!半月克複,談何容易?”
其餘將領也紛紛附和,甲板上一時沸反盈天。
周珅把聖旨交給親兵,將密旨塞進懷裡,掃了眾將一眼,不冷不淡地說道:“吵什麼?我們這不正準備進兵了?不打怎麼知道打不贏?”
眾將當即閉嘴,唯有周允還想再說什麼,但見周珅一臉陰沉,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周珅瞪了他一眼,也冇再多言,扭頭望向已經漸行漸遠的傳旨隊伍,沉默片刻,籲了口氣,拔出腰間佩刀:“傳令,楊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