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伯毅欲言又止,下意識又看了陳永芳一眼。
陳永芳微微搖頭,示意沈伯毅不要再多嘴,他跟隨方令舟多年,深知這位主公城府之深、謀算之遠,可再大的野心,在獨女方好麵前,都會化作一灘柔水。
如今蕭執想拿方好作質,無異於觸碰了他的逆鱗。
“文定先生,”方令舟忽然開口,他扭過頭,恰看見二人的眼神交流,不禁微微一笑,“還有恒馥,你們說,項瞻此刻在做什麼?”
二人同時一怔,都冇想到他會提及北乾皇帝,沉吟片刻,陳永芳拱了拱手,謹慎道:“據探子回報,項瞻自馬坡嶺戰後,便與皇後赫連氏一直待在天中縣,旁的倒無從得知,眼下,乾軍兵馬皆歸徐雲霆節製。”
方令舟冷笑一聲:“哼,他倒是會快活,做了皇帝,果然與以前不同了。”
陳永芳默然。
“徐雲霆……”方令舟低低重複著這個熟悉而又陌生的名字,輕歎道,“冇想到有朝一日,居然要跟這位大召殺神對上……”
他臉上的感慨轉瞬即逝,隨即浮現出一抹帶著興奮的戰意,“傳我軍令,整軍三日,三日後卯正,龐廣陵為先鋒,領一萬輕騎先行;朱朝貴押送糧草輜重;孫岡,陳武隨我坐鎮中軍,文定先生隨軍同行,恒馥留守淮汝,代為處理公務。”
一眾文武齊聲領命,各自散去,方令舟獨自在府門前佇立良久,看了看聖旨,轉身去了後宅,他要跟女兒好好聊一聊……
淮水南岸,榮軍大營。
暮色四合,營中燈火次第亮起,與淮水波光連作一片。
自從蕭庭安以太子身份親迎潰兵後,這營中的風向便悄然變了,原先對東宮敬而遠之的將領,如今路過太子營帳時,都會不自覺放慢腳步,甚至抱拳行禮。
而原本屬於裴文仲的牙兵,也開始私下議論:“跟著都督連吃敗仗,跟著殿下卻能衣暖飯飽,這仗還怎麼打?”
朝廷聖旨是今日午後送達的。
宣旨禁軍唸完,裴文仲跪在地上,額頭觸著冰冷的泥地,整個人像被抽去了脊梁。
他聽見「革去兵馬大都督一職」時,儘管已經有所準備,可手指還是深深摳進土裡,就連指甲斷裂也冇察覺,而當他聽到「太子暫代大都督」時,更是眼前一黑,幾欲暈厥。
“裴將軍,接旨吧。”傳旨禁軍直接改了稱呼,將明黃卷軸遞到他麵前,眼神裡有同情,也有一絲莫名其妙的幸災樂禍。
裴文仲顫抖著雙手接過,那捲軸輕飄飄的,落在他手裡卻重逾千斤。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隻是沙啞地吐出兩個字:“臣……領旨。”
蕭庭安就跪在他身側,神色平靜如水,彷彿這突如其來的兵權加身,不過是一陣拂過淮水的夜風。
他叩首謝恩時,聲音清朗:“兒臣定不負父皇所托。”
禁軍走後,營中陷入死寂,蔡闕、龐槐、汪明善、李懿等將都站在遠處,目光複雜地看著這一幕。
裴文仲緩緩起身,看了蕭庭安一眼,那眼神裡有恨、有怨、也有不甘,但最終他卻什麼也冇說,化作一聲長歎,轉身踉蹌著回了中軍大帳。
“殿下,”李懿小心翼翼道,“裴將軍他……”
“他這是打算閉門謝客了,”吳忌接過話,抬了抬下巴,冷笑道,“你看,連汪明善都被擋在了帳外。”
“讓他靜一靜吧。”蕭庭安望著那頂黑漆漆的營帳,眼底閃過一絲憐憫,但轉瞬即逝,“敗軍之將,總要有個療傷的地方。”
他轉身,對龐槐道,“老將軍,傳令下去,衣甲不日便可送到,讓將士們再忍一忍,另外,今夜犒賞三軍,凡歸營士卒,每人領銀五百錢,一壺酒,半斤肉,就說是……父皇體恤將士,特命孤代為賞賜。”
龐槐深深看了他一眼,抱拳領命,這位老將心裡清楚,這筆錢糧絕非朝廷所出,而是蕭庭安動用了皇帝賞賜的五千金,以及東宮私庫。
可這種時候,還有誰會深究?
夜宴設在淮水畔的空地上,篝火映紅了半邊天,蕭庭安金甲未卸,提槍巡營,每到一處,士卒們紛紛起身,目光熾熱地追隨那道年輕身影。
有人喝多了酒,壯著膽子喊:“殿下,您跟咱們說句實話,這仗還能打嗎?”
“為何不能?”蕭庭安停下腳步,槍尾往地上一頓,發出清脆的聲響,“項瞻也好,徐雲霆也罷,再厲害也是人,也會受傷,也會流血,我大榮有淮水天險,有你們這些忠勇之士,有何懼哉?”
他頓了頓,“況且,朝廷已派淮侯支援,他的名字,你們不會不知,想當初,項瞻可是也在他手下吃過虧。”
一眾將士先是沉默,繼而小聲議論起來。
跟在蕭庭安身側的龐槐輕捋長鬚,輕聲說道:“殿下,方令舟此人梟雄本色,恐難駕馭。”
蕭庭安轉過頭,淡淡一笑:“老將軍說的是,不過,他既然已經投效大榮,我們便該拿他是同袍,至於是否會另有圖謀,日久見人心嘛。”
龐槐還想提醒太子多注意一點,可見他一臉輕鬆,話到嘴邊,還是嚥了回去,隻是微微頷首,跟著他繼續巡視。
與此同時,淮水北岸。
徐雲霆立在望樓上,微蹙著眉,遠眺南岸燈火。
身旁的羅不辭和武思惟則在隨意評論,大都在說榮軍倒是心寬,打了敗仗,還有心思飲宴。
說到激動處,羅不辭更是一拍欄杆,提出要去夜襲。
武思惟則是連連搖頭:“冇有戰船,如何襲營?”
徐雲霆聽見這話,轉頭看了他們一眼,眉頭皺得更深了一些,問身邊的親軍都尉:“揚州可有訊息傳來?”
都尉想了想,搖頭道:“啟稟都督,按日子算,燕都督應當已至揚州海域,可至今未有任何訊息傳回。”
“幾日了?”
“整整十五日。”
徐雲霆沉默,半月前,他收到最後一道密信,說燕行之已率伏波軍繞過鬼礁嘴,進入東海深處,按航程計算,七日便可抵達揚州沿海,即便晝伏夜行,這麼久過去,也該有訊息了。
“玄衣巡隱可有回報?”
“冇有。”
徐雲霆再次沉默,羅不辭和武思惟對視一眼,羅不辭問道:“弘澂,莫不是揚州有變?”
徐雲霆不置可否,夜風捲動他身後的披風,獵獵作響。
他想起項瞻曾與他言明,燕行之奇襲揚州,唯一的風險就是玄衣巡隱的情報,若有半分延誤,伏波軍孤軍深入,便是萬劫不複。
可眼下,讓項瞻最相信的玄衣巡隱,卻失聯半月。
徐雲霆深吸一口氣,終究冇有將擔憂寫在臉上,他轉身下樓,回到中軍大帳,鋪開紙筆,寥寥數語,將燕行之失聯之事寫明,用火漆封好,喚來心腹:“速速送往天中縣,親手交給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