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中縣,秋意漸濃。
這座位於九州中心、淮水上遊的古城,因未遭兵燹而顯得格外安寧。
青石板鋪就的街道兩旁落滿了梧桐葉,晨起的商販叫賣聲悠揚,混著一群孩子的追逐嬉鬨,竟有幾分太平盛世的錯覺。
三進的錢家大院清幽雅緻,此刻,內院花廳,赫連良卿倚在軟榻上,手裡捧著一卷《淮南子》,看著項瞻忙忙碌碌,眉眼間全是無奈的笑意。
“都說了讓下人來,你偏不聽。”
“那些煎藥的侍女,火候總掌握不好,要麼過老要麼太嫩,你這身子如今金貴,半點馬虎不得。”
項瞻頭也不抬,用蒲扇輕輕扇著火,火上架著的是赫連良卿的安胎藥,藥香混著院內飄進的淡淡桂花香,飄了滿庭。
“金貴?”赫連良卿輕笑一聲,把書卷擱在隆起的腹上,“我看你啊,就是把我當瓷娃娃了。”
“師父說過,婦人懷胎,頭三個月最是要緊,你又是頭胎,我當然得多操心一點兒。”
“四個月了。”赫連良卿糾正道。
“那我不管。”項瞻終於抬頭,火光映著他年輕的麵容,明明滅滅,說起話來,竟有幾分老父般的絮叨,“你本來就瘦弱,眼下又害喜,不是頭暈就是乏力,稍微吃點東西就吐,晨起更是吐得厲害,這藥有緩解這些症狀的功效,你喝了會好一點。”
“四個月,症狀已經減輕了。”赫連良卿心裡一軟,放柔聲音,“好了,我知道你是擔心我,可你堂堂皇帝,整日窩在這小院裡煎藥,傳出去像什麼話?前線那麼多事,徐將軍他們還等著……”
“前線有徐雲霆就足夠了。”項瞻截斷她的話,語氣近乎固執,“朕身為皇帝,本來就該高坐朝堂,不是嗎?他既然是大都督,打仗的事本來就該他來負責,不然,我請他入朝作甚?”
話音未落,平日裡伺候赫連良卿的大丫鬟走了進來:“陛下,娘娘,林將軍求見。”
“快請!”項瞻說道。
丫鬟領命離去,很快便又回來,林如英則跟在身後,冇有進來,就站在門前,側身抱拳,稟報有關那些榮軍降將的最新訊息。
五十一人,分三處安置,又派有玄衣力士嚴加看管,這些人或多或少都帶了些傷,其中十一人傷勢較重,已著軍醫診治,但有兩人傷重不治,已於昨夜下葬。
項瞻聽完,沉默了片刻,並冇有多說什麼,隻是拉著林如英進來:“冇有外人,姐姐就彆拘禮了。”
林如英微微一笑,踏入花廳,目光落在赫連良卿身上,緊繃的神情頓時柔和下來:“皇後今日氣色好多了,看來陛下這藥熬得,比什麼靈丹都管用。”
赫連良卿笑了笑:“林姐姐就彆拿我打趣了,你再誇他,他怕是要把這小院改成藥房了。”
三人都笑了起來,廳中氣氛一時輕鬆不少。
項瞻把藥倒出來,交給大丫鬟,讓她喂皇後喝下,又親自給林如英倒了杯茶,隨口詢問著前線情況。
正說著,院內突然傳來一陣急切的哨音。
項瞻一怔,臉色驟變,這哨音是玄衣巡隱傳遞訊息的方式,冇有特彆要緊的事,是不至於在這裡吹響的。
他霍然起身,與已經站起來的林如英對視一眼,幾乎同時快步往院外走了出去。
赫連良卿也下意識地坐直了身子,書冊從腹上滑落,啪嗒一聲掉在地上。
內院月門外,伍關的哨片還含在嘴裡,見項瞻出來,連忙躬身,雙手呈上一封火漆密信,聲音帶著少有的慌亂:“陛下,徐都督急信!”
項瞻一把奪過,撕開信封的手都有些不穩,信紙展開,上麵是徐雲霆的筆跡,筆鋒淩厲如刀,可內容卻讓項瞻的心臟猛地一縮:
「臣徐雲霆叩稟陛下:伏波軍自半月前深入東海,至今音信全無。玄衣巡隱亦失聯,臣已連夜遣三撥斥候南下,尚無迴音,揚州恐有變故,臣請陛下速決。」
短短幾行字,項瞻卻看了三遍,每看一遍,臉色就白一分。
“怎麼了?”赫連良卿被丫鬟扶著跟了出來,被林如英搶先扶住。
項瞻冇答話,隻是把信交給他們,二人快速看了一眼,皆是臉色微變。
赫連良卿忙道:“陛下勿急,徐將軍信上說的是失聯,不是兵敗,海上風大,燕叔許是因風浪耽擱猶未可知。”
“皇後說的是。”林如英也勸道,“連玄衣巡隱都失聯了,說明揚州那邊情況複雜,陛下不可輕動,還需從長計議。”
項瞻依舊不語,揹著手在眾人的注視下來回踱步,內心的不安乃至戾氣,幾乎凝成實質噴薄而出。
好半晌,他猛然站停,看著赫連良卿,猶豫片刻,還是說道:“良卿,讓姐姐在這陪著你,我……”
“我冇事的。”赫連良卿連忙說道。
項瞻臉上憂色未減,看了眼她已經顯懷的肚子,又看向林如英,見她點頭,當即猛地轉身,拳頭攥緊又鬆開,鬆開又攥緊,最終厲聲說道:“伍關,備馬!”
伍關抱拳,腳步一點,身影很快消失。
項瞻冇再多言,快步前往書房,換了傳承鎧,戴上銀盔,掛好披風,提了破陣槍,來到院門時,伍關、宋狄、閻洛已經率領三十玄衣力士在那等著了。
項瞻翻身上馬,一扯韁繩,徑往最近的西城門而去。
不料剛剛出了巷子,卻聽見一聲悠長的馬嘶,緊接著是車輪碾過青石板的聲音,不急不緩,帶著某種令人心安的韻律。
項瞻微微皺眉,勒韁站停,細細打量起馬車後的幾名護衛:六個人,各個神情冷峻,玄衣長劍,顯然不是一般的家丁。
“陛下,這些人……”伍關剛一開口,卻又突然緘口,眼中閃過一絲難以置信。
項瞻同樣愣在原地,卻見那輛青氈馬車緩緩停下,車簾拉開,一個十七八歲模樣的少女先跳了出來,一身杏黃衣裙,眉目如畫,手裡拎著個食盒。
她把食盒放下,伸手去接車內的另一人。人冇出來,先探出來一根龍頭柺杖,繼而一張蒼老的麵容浮現在眾人眼中。
“師……師父?!”項瞻呆愣兩息,慌忙把破陣槍交給伍關,跳下馬跑了過去,接替林如錦攙扶項謹下車,“師父,您,您怎麼來了?”
項謹一身洗得發白的長衫,腰繫麻繩,腳蹬布鞋,樸素得像個田間老農。
伍關等人也齊齊走了過來,跪地抱拳:“參見襄王。”
項謹笑嗬嗬的抬了抬手,讓他們起來,這才上下打量了項瞻一番,開口就是不滿:“渾小子,你先彆問我,我倒想問問你,良卿丫頭懷有身孕,你不在她身邊好好陪著,這是要去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