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連良卿被他突如其來的高呼嚇了一跳,手中筷子停在半空:“什麼事能讓你慌成這樣?”
項瞻張了張嘴,喉嚨裡卻像是卡了塊骨頭。
他總不能告訴赫連良卿,就在那錢家廢墟裡,遇上了名震天下的召國殺神徐雲霆,這事要是說出來,眼前這頓飯也就不要吃了。
他可忘不了,當年不慎在夏錦兒麵前提起徐雲霆時,引來多大的麻煩,那時賀氏商行在北豫不過千餘護衛,赫連齊與赫連良平就敢去找徐雲庭拚命,遑論現在?
“我……”他腦子轉得飛快,想著說辭,“哦哦,對了,我突然想起來,之前答應過廉澄,要給他討個媳婦的。”
“討媳婦?”
“是啊!”項瞻連連點頭,“那大黑熊今年也二十有四了,他爹戰死,家裡已經冇什麼親人,他跟著我出生入死這些年,我總得為他的後半生考慮考慮。”
“你何時對下屬婚事這麼上心了?”赫連良卿似笑非笑地放下筷子,“早不提晚不提,偏偏在這這個時候想起來?”
“這不是觸景生情嘛。”項瞻乾笑兩聲,夾起一塊肉塞進嘴裡,含糊道,“當年就是在這天中縣,我、王越還有他,可算是形影不離,密令司的人找我麻煩,還是他替我解了圍,為了掩護我,背上還捱了一刀……”
他話還冇說完,赫連良卿就“嘖”了一聲:“我記得密令司從來不用刀吧?你當火頭軍時,師父可是派人跟在你身邊的,我怎麼就不知道,你還遭遇過這等危險?”
項瞻被噎得直咳,他說的倒也不全是假的,當年廉澄確實奉賈淼之命,隨身保護了他一天,讓他免受密令司的打擾,也確實遇到了跟蹤,是廉澄提刀追了過去,隻是冇有交手,更冇有受傷。
他剛想辯解,赫連良卿已經伸手覆在他手背上:“小滿,你我之間,還有什麼不能說的嗎?”
項瞻心頭一顫,這還是他稱帝之後,對方第一次當眾喚他小字,語氣裡帶著七分溫柔,三分探究。
桌上另三人照例低頭扒飯,裝聾作啞。
最年輕的賀長柏正是長個兒的年紀,好奇心比胃口還大,聽見“小滿”倆字,忍不住抬眼偷覷,結果剛瞄到皇後那隻落在皇帝手背上的素手,就被赫連良卿餘光逮個正著。
“好看麼?”她尾音一挑。
賀長柏嚇得一哆嗦,一筷子飯直接杵進鼻孔,嗆得淚花四射,又不敢咳出聲,隻能鼓著腮幫子原地憋氣,活像隻偷米被逮的倉鼠。
賀青竹和賀雲鬆憋笑到肩膀直抖,碗裡的湯灑了一半。
項瞻瞥了他們一眼,冇有心思理會,感受赫連良卿掌心的溫度,最終還是把到嘴邊的話嚥了回去。
不是不信她,而是太信她了。
如夏錦兒那般嫻靜溫柔的女子,在聽到徐雲庭的名字後,都會露出森森殺意,更何況她女兒?不僅繼承了她骨子裡的智慧才情,更多了一份北涼皇室的血性與剛烈。
以赫連良卿的性子,若知道徐雲霆可能就在天中縣,怕是當場就要行使皇後鳳威,派人尋仇去了。
而項瞻此行,是為征榮做準備,不是來幫媳婦尋仇的。更重要的是,如果徐雲庭真在附近,如果能招攬入朝,那麼他就又增添了一個覆滅南榮的本錢。
屆時一個大召殺神,一個榮國上將,分彆節製步軍和水師,天下便再無誰能與大乾抗衡,統一九州的步伐就會加快。
這一切,不能毀在私仇裡。
“真的隻是想起廉澄的婚事。”項瞻抽回手,胡吃海塞,“快吃吧,吃完你們先回家,玩了半天,我也該去軍中巡視一圈了。”
赫連良卿冇應聲,垂眸時眼底掠過一絲暗色。
她知道他在撒謊,可她冇戳破,隻是替他夾了塊肉,溫聲說道:“好,那你自己小心些,巡視完早點回來。”
項瞻如蒙大赦,幾口吃完,便匆匆離開酒樓。
赫連良卿坐在原位,冇了胃口,看三個護衛仍舊埋頭扒菜,彷彿外界發生的一切都與他們無關,想起剛纔的場景,不禁又覺得有些好笑,心道果然是自小就跟在項瞻身邊的跟班,還真有眼力見兒。
她端起酒杯,輕抿了一口,望著樓下遠去的背影,陷入沉思。
……
天中縣屬上級縣,城內校場能容納近三萬人,但項瞻帶來的兩萬重甲鐵騎,還是都駐紮在了城外,原因也很簡單,重騎的訓練方向就是衝陣,在城外更方便。
項瞻趕到大營時,已到了未時,謝明端與柳磬正在下午的操練。
項瞻冇有打擾他們,默默在旁看了一會兒,便去了玄衣巡隱的營地,一進來就聽到不少咕咕咕的叫聲。
秦光和楚江留在了青州,協助張峰整頓鄭氏舊部的同時,也開始著手禁軍的擴充,而卞承、台善、杜實、平登、顓倫去了南榮散播謠言,營地內便隻有伍關、宋狄和閻洛了。
三人見項瞻過來,齊齊抱拳見禮。
“免禮吧。”項瞻坐到主位,示意幾人都坐,而後說道,“原有駐軍全都換防,天中縣便隻剩這兩萬重騎,你們平日需仔細些,不要讓敵人鑽了空子。”
項瞻說的,自然是五軍兵馬司。
原本鎮守在天中縣的兵馬,在他來之後,全都調到了淮水北岸,也就是前兩年鎮安軍的駐紮舊址,隻不過地方擴充了不少,左、右兩軍共十二萬,扼守在徐州與豫州交彙之地。
“陛下放心,方圓百裡都安排了人,一旦有個風吹草動,我們會立即收到訊息。”宋狄回道。
項瞻頷首,笑了笑:“朕聽說,你們一直在訓練信鴿?”
三人對視了一眼,伍關抱拳應道:“是,不過尚未成熟,屬下此次帶來五十隻,前幾日試驗了一次,能安全飛回邯城的,不過二十二隻。”
“嗯,接近五成。”項瞻沉吟道,“信鴿隻能單向回巢,弊端不少,但有緊急情報,傳遞起來確實快一些……不用著急,慢慢來,彆的地方暫且不談,先訓邊地與邯城之間的就好。”
“是!”
項瞻輕輕嗯了一聲,又道:“還有一事,朕需要你們即刻去辦。”
三人見他突然嚴肅起來,同時起身,抱拳聽命。
項瞻沉默片刻,壓著聲說道:“朕幼時隨師父在天中縣遊曆,巧遇過徐雲霆,後來知道他曾在燕雲山落草,隻是近幾年杳無音信,朕很想再見他一麵。”
三人心中皆是一驚,又互相交換了一下眼神,伍關問道:“陛下有心招攬此人?”
“不錯。”項瞻點頭道,“有了他,軍中便又得一上將,對朕日後征討南榮大有裨益,你們即刻派人,先在天中縣方圓百裡之內搜尋,若搜不到,就擴大範圍,直至六州之地。”
他站起身,正色道,“記住,此事暗中進行,不可聲張,也不要傳到朝堂,更不許讓皇後知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