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陽府衙後堂,燈火徹夜未熄。
葉明麵前攤開著三縣輿圖、戶籍黃冊、以及剛剛由其其格帶人加班加點覈算出來的府庫詳單。
數字冰冷地揭示著現實:即便加上顧慎暗中承諾可臨時調動的軍資,公示的“備兌金銀及實物儲備”仍有近三成的缺口。
這份告示,確是虛張聲勢的疑兵之計。
“大人,十日之期,轉瞬即至。”其其格眼中血絲隱現,聲音卻依舊穩定,“彙通錢莊及其背後勢力,必然已調動巨量銀錢。一旦他們開始集中兌付,即便隻是衝擊安陽一地的便民庫,我們也難以支撐。信用一失,萬劫不複。”
葉明指尖點著河穀縣的糧倉數字:“虛報的‘空氣糧’背後,是真的糧食短缺,還是糧食早已被暗中囤積居奇?”他又指向平武縣的銅礦:“流失的巨量礦利,化作了誰家的金山銀山?”
答案呼之慾出。彙通錢莊,便是這吸血的樞紐,盤剝著安陽府的民脂民膏,如今更欲以此積蓄的力量,反過來扼殺試圖改變規則的他。
“其其格,我們不能隻被動防守。”葉明抬起頭,眼中銳光一閃,“他們要兌,便讓他們兌。但要按我們的規矩來。”
他迅速下達一連串指令:
一、即刻起,安陽府及下轄三縣所有便民庫,實行“限額兌付”。每日兌付白銀總額不得超過庫儲存備的一成,且單日單人兌付不得超過五十兩。超出部分,登記在冊,發放“延期兌付憑票”,允諾三分息,一月內兌清。
二、加大“以券抵稅”力度。宣佈未來兩季度田賦、商稅,均可按市價九折以工券、糧券繳納。
三、開放“官倉券購”。府衙組織官倉、官營作坊,每日放出定額米糧、布匹、鹽、鐵器等,僅限用工券、糧券購買,價格較市價低一成。
四、由府衙出麵,擔保促成“商戶券市”。鼓勵大宗交易雙方,若自願以券結算,府衙可免費公證,並減免部分交易稅。
“此法雖可緩解壓力,但恐引發民怨,尤其是限額兌付和延期…”其其格擔憂道。
“所以需要另一手準備。”葉明沉聲道,“你親自帶隊,持我手令,秘密前往河穀縣與平武縣。河穀縣,查清糧食到底被誰囤積,藏在何處。”
“平武縣,盯緊彙通錢莊的銀車,更要摸清那些私礦的產出最終流向何方!我要知道他們的銀根,究竟有多厚!”
“是!”其其格領命,雷厲風行地轉身離去。
葉明又修書一封,喚來心腹快馬送予顧慎。信中隻有寥寥數語:“需借世子‘秋風’,掃一掃安陽的‘落葉’。十日內,請派可靠之人,於安陽境內‘演練’軍資輸送,聲勢愈大愈好,尤其必經彙通錢莊各分號門前。”
顧慎回信更快,隻有一個字:“善。”
次日,安陽府新政頒佈,全城嘩然。便民庫前果然排起長隊,人心惶惶。
限額兌付的規定雖引發不少抱怨,但“延期憑票”付息的承諾以及同時公佈的諸多利好訊息(抵稅、官倉優惠),又讓許多人猶豫起來。
尤其是商戶,精打細算後,發現持有券劵似乎更劃算,兌現熱情驟降。
與此同時,一隊隊鎮北軍兵馬,突然開始頻繁在安陽府境內調動。押運著覆蓋嚴實“物資”的車隊,隆隆駛過街道,軍容整肅,殺氣隱隱。
有時“恰好”在彙通錢莊分號門前歇腳,帶隊校尉嗓門洪亮地抱怨:“這趟差事真緊,王爺催得急,這麼多軍餉糧草非得限期運抵前沿……”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錢莊櫃檯上的人聽清。
這些畫麵和隻言片語,被迅速整合,傳遞到彙通錢莊安陽分號的後院密室。
“軍資輸送?葉明竟然真說動了鎮北王,用軍庫給他做保?”密室內,一個身著錦袍的中年男子(錢莊明麵上的東家)額頭滲汗,對著陰影中端坐的人顫聲道。
陰影中的人沉默片刻,聲音沙啞:“虛虛實實。葉明此人,狡詐異常。顧慎那小兒,也可能是配合他演戲。”
“但萬一是真的呢?”錦袍東家急道,“若鎮北王府真的傾力支援,其儲備深不可測,我們調動再多銀錢,也未必能兌垮他!反而會把我們自己陷入泥潭!”
“慌什麼!”陰影中人冷斥,“計劃照舊!第一波,先兌垮他安陽府庫!就算鎮北王支援,遠水難救近火!十日期限一到,立刻動手!”
然而,其其格那邊已傳來突破性訊息。
在河穀縣,她發現大量糧食並未消失,而是被秘密囤積在幾個由當地豪強控製的、偽裝成廢倉的巨大地窖中。
在平武縣,她更追蹤到彙通錢莊的銀車,最終駛入了…邊境方向的一個大型貨棧,那裡不僅有私礦產出的銅錠,甚至還有隱約的草原香料和皮草。
“大人,情況比想的複雜。”其其格深夜潛回,帶來的訊息令人心驚,“囤糧的是河穀縣尉的小舅子,與彙通錢莊往來密切。平武那邊,私礦的背後有州府大人的影子,而那貨棧…可能涉及走私,甚至通敵!”
葉明深吸一口涼氣。對手不僅僅是貪圖利益的金融豺狼,更可能牽扯到官場**和邊境走私的重罪!他們的目的,恐怕不止是摧毀券劵體係,更是要攪亂邊關,從中牟取暴利,甚至可能帶有政治目的。
第九日傍晚。彙通錢莊安陽分號突然提前關門歇業。無數輛蒙得嚴嚴實實的銀車,在眾多彪悍護衛的押運下,駛入錢莊後院。
動作雖快,卻被其其格佈下的眼線以及顧慎派出的軍中好手看得一清二楚。
“魚兒,終於要全力咬鉤了。”葉明接到密報,站在府衙望樓上,看著逐漸暗下來的安陽城。
今夜,註定無眠。便民庫燈火通明,所有吏員嚴陣以待。金算科的學員們也被臨時召集,協助覈對賬目。
石小星等少年雖緊張,卻個個眼睛發亮,他們知道,自己正在參與一場看不見硝煙卻至關重要的戰鬥。
城北,彙通錢莊後院,銀箱堆積如山。陰影中的身影親自坐鎮,臉上露出猙獰的笑意:“明日辰時,所有人同時出動,目標安陽府便民庫總庫及三縣分庫!我要在午時之前,看到葉明跪在府衙前求饒!”
城南,鎮北軍一支精銳輕騎悄然入城,埋伏在便民庫周圍街巷,盔甲暗啞,刀弓在手。
府衙內,葉明攤開安陽府輿圖,手指重重地點在彙通錢莊的位置上。
“其其格,你帶一隊人,盯死錢莊,記錄所有參與兌付的大小商戶、人員名單,一個不漏。”
“石小星,你領算學最快的學員,坐鎮總庫,我要實時知道每一筆兌付金額,精準到文!”
“傳令三縣,依計行事!”
“世子,”葉明最後看向一旁摩挲著刀柄的顧慎,“明日,若真有宵小欲趁亂衝擊府庫…格殺勿論。”
顧慎咧嘴一笑,眼中戰意盎然:“早就手癢了。”
子夜時分,萬籟俱寂。安陽府彷彿一頭蟄伏的巨獸,屏息等待著黎明。
金融的戰爭,冇有震天的鼓角,卻同樣決定著萬千民生,關係著邊關安危。葉明深知,這一仗,他不能輸。
晨光微熹,第十日,來臨。
便民庫的大門緩緩開啟。門外,黑壓壓的人群早已等候,其中夾雜著許多眼神閃爍、手持钜額券劵的陌生麵孔。氣氛凝重得如同繃緊的弓弦。
一場圍繞“信任”的終極兌付,即將拉開血腥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