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陽府衙,堂陛森嚴。
葉明端坐於“明鏡高懸”匾額之下,指尖劃過剛整理完畢的安陽府戶籍、田畝、稅賦總冊,眉頭微蹙。
府城雖大,積弊亦深。
下轄三縣,安溪縣因便民庫與券劵之故,民生漸起,活力初顯;而另外兩縣——平武縣(礦產豐饒)、河穀縣(糧產重地),卻仍是舊貌,豪強、胥吏、以及看不見的勢力盤根錯節,將利益牢牢鎖在陳規舊習之中。
“其其格,”葉明抬頭看向一旁侍立的女真族姑娘,她如今已是知府衙門負責稽查與特殊事務的吏目,“安溪的‘信義券’故事,在府城流傳如何?”
其其格雷紋皮靴輕踏一步,利落回稟:“大人,百姓多有耳聞,視為奇談。但府城商戶、錢莊以及各大戶,多持觀望,甚至…警惕。”
她頓了頓,補充道,“尤其是‘彙通錢莊’安陽分號,近日生意格外興隆,似在大量吸納現銀。”
葉明嘴角勾起一絲不易察覺的弧度:“嗅到味道了?也好。本官也來學一下這新官上任三把火,第一把,就先從這‘錢’字燒起。”
他第一道政令,並非直接推廣券劵,而是“清賬核庫”。責令府衙及三縣所有庫房、糧倉、官營礦場、織造局等,一月之內完成徹底盤賬,重新登記造冊。
由其其格帶領一支從安溪跟來的、精通算學且信得過的老吏組成稽覈組,交叉覈查。
此令一出,安陽府暗流湧動。第二日,平武縣主簿便“意外”墜馬,臥病不起,賬目交接耽擱。
河穀縣糧倉則突發“小火”,燒燬了幾間存放陳舊賬目的廂房。
葉明聞報,冷笑一聲,召來安陽府守備,直接調了一隊兵士,護衛稽覈組入駐兩縣。
“告訴兩位縣令,賬目燒了欠了都不要緊,本官可以派人幫著從頭算起。但若再出‘意外’,就請他們到府衙大牢裡慢慢想賬本去哪了。”
高壓之下,賬目漸漸清晰,觸目驚心:平武礦場曆年產出與上報數額差距巨大,钜額礦利不知流向何方;河穀縣糧倉虛報庫存,竟有“空氣糧”長達數年之久。
與此同時,葉明的第二把火悄然點燃:在安陽府城設立“官市”,仿安溪“工匠市”,但規模更大。
官市允許商戶、工匠以官府認證的工券、糧券進行交易,並可享受市稅減半的優惠。初期應者寥寥,唯有少數從安溪來的商戶敢於嘗試。
第三把火,則燒向了最根本的——人。
葉明在安陽府學公開設講,並非講授聖賢文章,而是講解《券務實務》與“新算學”,公開招募對數算、經濟有興趣的青年才俊,不論出身,通過考覈即可進入即將成立的“安陽府經濟協調署”任職。
這一日,葉明正在府學考覈應募者,顧慎一身常服,晃了進來,懶洋洋地靠在門框上旁聽。
待考覈結束,他才走上前,笑道:“葉大人這三把火,燒得全城焦躁不安啊。我父王都來信問,你這安陽府是要鬨哪般?動靜可比他在邊關打仗還大。”
葉明屏退左右,苦笑道:“世子就彆取笑我了。積弊如山,不用猛火,難破堅冰。我如今是把自己放在火上烤。”
顧慎神色稍正:“彙通錢莊安陽分號的東家,前日宴請了平武、河穀兩縣的縣令,還有府衙的幾位老人。席間說了什麼,探聽不到,但絕非好事。你動了太多人的乳酪了。”
“我知道。”葉明目光沉靜,“他們很快會有動作。便民庫體係最大的命門,一在防偽,二在兌付。安溪經驗已證明防偽可防,但兌付…需要海量的真金白銀和物資作為底氣。我擔心的不是民間擠兌,而是…有組織的金融攻擊。”
“金融攻擊?”顧慎對這個新詞感到好奇。
“便是動用巨量資本,短時間內集中兌付或做空,衝擊券劵信用體係,引發恐慌,從而徹底摧毀它。”葉明解釋道,“彙通錢莊吸納現銀,恐怕就是為此做準備。”
顧慎眼神銳利起來:“需要我做什麼?軍中庫銀或許可以…”
葉明抬手打斷:“暫時不到那時。先讓他們出招,我們才能見招拆招。世子,我想請你幫個忙…”
三日後,安陽府衙貼出告示:為便利商民,特設“券劵週轉局”,於安陽府及轄下三縣,試行“券劵異地通兌”,並公佈首期備兌金銀及糧食、布匹、鹽鐵等實物儲備清單,數額之巨,令人咋舌。
告示末尾蓋著安陽知府大印和…鎮北王世子顧慎的私印小簽,以示擔保。
此告一出,全城嘩然。百姓欣喜於券劵流通更廣,價值更穩。
而某些暗中窺伺的人,則盯著那份儲備清單,驚疑不定——葉明哪來這麼多金銀物資做保?鎮北王府難道真的全力支援他了?
彙通錢莊安陽分號後院密室,一隻精美的官窯茶盞被狠狠摔在地上,粉碎。
“虛張聲勢!”一個陰沉的聲音低吼道,“查!給我徹底查清他那批儲備是真是假!另外,通知下去,計劃提前!十日後,我要讓葉明的‘券劵’變成一堆廢紙!”
安陽府的上空,看似晴朗,卻已瀰漫起一股濃烈的金融硝煙味。葉明站在府衙高階上,望著樓下熙攘人群,目光深遠。
風暴,將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