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明站在城門口,抬頭看著那塊斑駁的匾額。
京城。
兩個字刻得工工整整,邊角被風吹得有些禿了。晨光打在字上,泛著暗金色的光。
“葉大人,進吧。”
旁邊趕車的把式老周裹著件舊棉襖,手裡攥著鞭子,朝城門那邊努努嘴。
葉明點點頭,上了馬車。
車輪軋過青石板,咯噔咯噔響。城門洞子裡黑黢黢的,能聽見前頭傳來的喧嘩聲。賣菜的、挑擔的、趕集的,擠成一團。守城的兵卒挨個看路引,看得仔細,但不凶。
出了城門洞子,眼前豁然開朗。
一條筆直的大街往前延伸,兩邊鋪子挨著鋪子,幌子挑得老高。賣布的、賣藥的、打鐵的、剃頭的,什麼都有。街邊蹲著幾個老漢,端著碗喝豆腐腦,熱氣往臉上撲。
葉明掀開車簾往外看。
老週迴過頭來:“大人頭一回來京城?”
葉明搖搖頭:“頭一回。”
老周笑了,露出一口黃牙:“那得好好瞧瞧。這京城啊,跟彆處不一樣。彆處天黑就歇了,這兒不,半夜還有賣餛飩的。前頭那家老孫頭餛飩,皮薄餡大,湯還鮮,大人得嚐嚐。”
葉明笑著點頭。
馬車走得不快,正好讓他慢慢看。街邊有個賣糖葫蘆的,扛著草把子,上頭插滿紅豔豔的山楂。幾個孩子追在後頭跑,最小的那個跑得慢,急得直跺腳。
“慢點!”一個婦人追上來,抱起孩子,往他手裡塞了個銅板。
孩子攥著銅板,眼睛還盯著那糖葫蘆。
葉明看著,嘴角往上彎了彎。
馬車又走了一會兒,拐進一條窄巷。兩邊是高高的院牆,牆頭露出幾枝枯了的藤蔓。巷子很深,走了好一陣才停下。
老周跳下車:“大人,到了。”
葉明下了車,抬頭看。兩扇黑漆大門,門環是銅的,擦得鋥亮。門楣上掛著一塊匾,寫著兩個字——葉府。
字是新描的,漆還冇乾透,在太陽底下泛著亮光。
門口站著箇中年人,穿著件半舊的青布袍子,腰板挺直。看見葉明,快步迎上來。
“葉大人,小的姓王,是這府上的管家。禮部周大人吩咐了,讓小的在這兒候著。”
葉明點點頭:“辛苦王管家。”
王管家側身讓開:“大人裡頭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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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明進了院子,四下打量。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齊整。青磚鋪地,磚縫裡長著細細的青苔。靠牆種著幾竿竹子,葉子還綠著。正屋三間,兩側廂房各兩間,後頭還帶個小跨院。
王管家在旁邊道:“這宅子是禮部臨時安排的,大人先將就住著。若有不合適的地方,大人儘管吩咐。”
葉明點點頭:“挺好。”
王管家又道:“周大人說,大人一路辛苦,今兒個先歇著。明兒個一早,周大人親自來接,帶大人去吏部辦手續。”
葉明謝過,跟著王管家往裡走。
正屋裡頭收拾得更仔細。堂屋擺著八仙桌、太師椅,牆上掛著一幅山水畫,落款是前朝一個不大出名的畫家。裡屋是臥室,床鋪得厚實,被褥都是新的,還帶著漿洗過的味道。
窗戶開著,能看見後院那幾棵棗樹。樹上光禿禿的,但枝椏伸展得好看。
葉明站在窗前,長出一口氣。
從安陽府到京城,走了整整二十天。路上換了兩回馬,住過七八個驛站,總算到了。
外頭傳來腳步聲,是王管家端了茶進來。
“大人請用茶。灶上正燒著水,一會兒就能沐浴。廚房備了飯菜,大人想吃的時候吩咐一聲就成。”
葉明接過茶,喝了一口。茶是今年的新茶,不差。
“王管家,這宅子原先住的是誰?”
王管家道:“回大人,原先住的是工部一位員外郎。上個月外放去了江南,宅子就空出來了。禮部臨時征用,撥給大人暫住。”
葉明點點頭。
王管家又道:“大人若有什麼需要的,儘管開口。小的在這京城待了二十多年,各處的門道都熟。”
葉明笑了:“那敢情好。往後少不得麻煩王管家。”
王管家忙擺手:“大人言重了。大人有什麼吩咐,隻管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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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時分,葉明剛吃過飯,外頭來人了。
是個年輕人,二十出頭,穿著六品官服,麵容白淨,帶著笑。
“葉大人,在下禮部主事賙濟,家父讓我來接您。本說明兒個,但家父說,葉大人初來乍到,先認認門也好。”
葉明一愣:“賙濟?周延周大人是……”
賙濟笑著點頭:“正是家父。”
葉明連忙拱手:“失敬失敬。”
賙濟擺擺手:“葉大人不必客氣。家父常說,葉大人在安陽府的改革,樣樣都是實在事。這回進京主持全國改革,家父高興得一夜冇睡。”
葉明笑了:“周大人過譽了。”
賙濟道:“走吧,家父在家備了薄酒,給葉大人接風。”
葉明也不推辭,跟著賙濟出門。
馬車走了小半個時辰,停在一座宅子前頭。比葉明住的那座大些,但也大不到哪兒去。
賙濟帶著葉明往裡走,穿過一道垂花門,進了正堂。
堂裡坐著個五十來歲的老者,穿著家常衣裳,麵容清瘦,但精神很好。看見葉明進來,站起身迎上來。
“葉大人,可算把你盼來了。”
葉明連忙行禮:“周大人,晚輩怎麼敢當。”
周延拉住他的手,上下打量一番,笑道:“好,好。比我想的還年輕。”
兩人坐下,賙濟親自端茶。
周延道:“葉大人在安陽府做的事,我都看在眼裡。清丈田畝、整頓稅賦、興辦實業、修路開礦,樣樣都是利國利民的好事。聖上看了奏報,高興得連說了三聲好。”
葉明道:“這都是聖上英明,地方配合。晚輩不過跑跑腿。”
周延擺擺手:“不必自謙。這回聖上召你進京,就是要你在全國推行這些新政。擔子不輕啊。”
葉明點點頭:“晚輩明白。”
周延端起茶喝了一口,沉吟片刻。
“京城不比地方。這裡頭水深,關係複雜。你在安陽府能放開手腳,因為天高皇帝遠。到了京城,一舉一動都有人盯著。一句話說不對,一件事辦不妥,就可能招來麻煩。”
葉明認真聽著。
周延看著他,忽然笑了。
“不過你也不必太擔心。聖上年輕,但心裡有數。這回改革,聖上是下了決心的。你我儘力去做就是。”
葉明點點頭。
賙濟在旁邊插嘴道:“葉大人,明日去吏部,我陪您去。那裡頭的人我都熟,辦起事來方便。”
葉明笑道:“那就有勞周主事了。”
賙濟擺擺手:“葉大人叫我名字就成。主事主事的,生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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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賙濟果然來了。
兩人坐車去吏部。一路上,賙濟指著街邊的鋪子,給葉明介紹。哪家的點心好吃,哪家的布匹便宜,哪家的掌櫃是哪個衙門的親戚,說得頭頭是道。
葉明聽著,不時點頭。
到了吏部,賙濟領著葉明進去。門口當值的看見他,笑著打招呼:“周主事,今兒個怎麼有空過來?”
賙濟笑道:“陪葉大人來辦手續。”
那人看了葉明一眼,連忙拱手:“原來是葉大人。裡頭請。”
手續辦得順利。管事的郎中姓劉,五十來歲,說話和氣。看了葉明的文書,笑道:“葉大人,安陽府的奏報我都看過。那些數字,那些辦法,實實在在。往後咱們就是同僚了,有事多走動。”
葉明謝過。
劉郎中又說了幾句閒話,親自把葉明送出門。
出了吏部,賙濟道:“葉大人,還早。要不要去街上轉轉?”
葉明想了想,點點頭。
兩人沿著大街往前走。走了冇多遠,前頭圍著一堆人,鬧鬨哄的。
賙濟道:“那是告示欄,貼新告示呢。去看看?”
兩人擠進人群。告示欄前頭站著個書吏,正在念告示。唸的是戶部新出的章程,關於商鋪納稅的事。裡頭有幾條新規定,說按鋪麵大小分等納稅,不再按人頭攤派。
底下人聽著,有的點頭,有的皺眉。
一個賣布的掌櫃問:“這位小哥,按鋪麵大小分等,那俺那小鋪子,是不是能少交點?”
書吏道:“按新章程,小鋪子確實能少交。具體怎麼算,過幾天會有細則下來,你們留意著。”
那掌櫃的咧嘴笑了:“那可好。往年按人頭攤派,俺家六口人,攤得比隔壁大鋪子還多。”
旁邊一個賣肉的也道:“俺也是。這下好了。”
葉明站在人群裡,聽著這些話,嘴角微微彎了彎。
賙濟在旁邊小聲道:“葉大人,這是你去年在安陽府推行的辦法吧?”
葉明點點頭。
賙濟道:“戶部採納了。聽說還要在全國推行。”
葉明冇說話,繼續聽著。
人群裡又有人問:“這位小哥,那這新章程,啥時候開始?”
書吏道:“下個月初一。告示上寫著呢。”
眾人議論著,慢慢散了。
葉明和賙濟繼續往前走。走了冇多遠,前頭又是一堆人。這回是個茶館,門口坐著個說書的,正拍著醒木講得熱鬨。
“……話說那安陽府,原本是個窮地方,百姓吃不飽穿不暖。可自從來了個葉大人,不到一年工夫,大變樣了!”
底下有人問:“咋變樣了?”
說書的一拍醒木:“且聽我慢慢道來。那葉大人頭一件事,就是清丈田畝。你們猜怎麼著?這一清丈,竟清出三千多畝瞞報的田!那些個大戶,平日裡裝窮喊苦,背地裡藏著掖著,這回全給揪出來了!”
底下人聽得入神。
說書的繼續道:“田畝清了,稅賦就公平了。小戶人家再不用替大戶揹債。第二件事,修路!從安陽府到縣城,六十裡路,原先要走一天一夜。葉大人帶著人修了三個月,愣是把那破路修成了寬敞大道。現在騎馬走,一個時辰就到!”
有人問:“那得花不少錢吧?”
說書的一拍醒木:“問得好!這錢啊,冇花朝廷一文。葉大人想了個法子,讓沿路的商戶集資。路修好了,商戶們進貨方便了,生意更好了,那點錢早賺回來了!”
底下人紛紛點頭。
說書的又道:“第三件事,辦工廠!安陽府邊上有個煤礦,原先采不出來。葉大人從京城請來工匠,裝了那什麼起重機,嘩啦啦地把煤往外運。現在安陽府的煤,賣到整個江南!”
葉明站在人群外頭,聽著這些話,臉上冇什麼表情。
賙濟在旁邊憋著笑,小聲道:“葉大人,你這名聲,比我想的還大。”
葉明搖搖頭,也小聲道:“誇張了。哪有他說得那麼神。”
賙濟笑道:“說書的嘛,不誇張誰聽?”
兩人站著聽了一會兒,轉身往回走。
走到街角,忽然有人叫住他們。
“葉大人?是葉大人嗎?”
葉明回頭,看見一個年輕人跑過來,穿著件半舊的衣裳,滿臉驚喜。
“葉大人,真是您!俺在安陽府見過您!俺是跟著貨隊來京城的,冇想到能在這兒碰見您!”
葉明看著他,有些眼熟,但想不起名字。
年輕人連忙道:“俺叫趙栓柱,俺爹的碑,還是您給立的。”
葉明一愣,隨即想起來了。
賙濟在旁邊看著,有些好奇。
葉明道:“你怎麼來京城了?”
趙栓柱撓撓頭,笑道:“貨場派俺來的。說京城這邊要裝新的起重機,讓俺跟著師傅來學學。俺昨兒個剛到,住在前頭那條街上。”
葉明點點頭:“那好。好好學。”
趙栓柱用力點頭:“哎!俺一定好好學!”
他說完,朝葉明鞠了一躬,轉身跑了。
賙濟看著他的背影,道:“葉大人認識?”
葉明點點頭:“安陽府的。他爹當年被人害了,案子是我幫著辦的。”
賙濟愣了一下,冇再問。
兩人繼續往前走。陽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街邊的鋪子都開了門,人越來越多。賣吃食的攤子前排著隊,熱氣騰騰的。
遠處,火車的汽笛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