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二日,辰時。
趙栓柱和陳二狗走進貨場時,發現今天的氣氛有些不一樣。老周站在貨堆旁邊,身邊圍著七八個人,有男有女,都穿著半舊的衣裳,臉上帶著長途跋涉後的疲憊。
“栓柱,來得正好。”老周招手,“這些人剛從南邊來,安排他們乾活。”
趙栓柱走過去,打量那些人。有年輕人,也有中年人,都瘦瘦的,但眼睛裡有光。
一個三十來歲的漢子走上前,衝趙栓柱拱手:“兄弟,俺姓馬,從常州來的。以後多關照。”
趙栓柱連忙還禮:“馬大哥客氣了。我叫趙栓柱,在貨場乾了一年了。”
那漢子眼睛一亮:“一年了?那兄弟是老手了。”
趙栓柱不好意思地撓撓頭,指著陳二狗:“這是陳二狗,昨天剛來的。”
陳二狗臉紅了,也撓撓頭。
老周在旁邊道:“栓柱,你帶帶他們。今兒個貨多,讓他們跟著你學。”
趙栓柱點點頭,帶著那群新人往貨堆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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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時,貨場裡。
趙栓柱一邊扛貨,一邊給新人們講解。怎麼扛省力,怎麼放穩當,怎麼碼整齊。他講得認真,新人們聽得仔細。
那個姓馬的漢子學得最快,扛了幾趟就上手了。他一邊乾,一邊跟趙栓柱聊天。
“栓柱兄弟,俺聽說這火車站是去年才通的?”
趙栓柱點頭:“對。去年七月通的,到現在一年多了。”
馬漢子嘖嘖兩聲:“一年就成這樣了。俺們常州,到現在還冇通。”
趙栓柱道:“會通的。世子說,鐵路要修到全國各地。”
馬漢子點點頭,眼裡帶著期待。
乾到午時,貨堆下去了一大半。老周招呼大家歇著,吃飯。
新人們蹲在工棚裡,端著碗,大口扒著飯。他們走了七八天,冇吃過一頓熱乎飯。
那個馬漢子吃著吃著,忽然放下碗,看著趙栓柱。
“栓柱兄弟,俺問你個事。”
趙栓柱抬起頭。
馬漢子道:“俺聽說,濟南那邊有工坊,織布的。俺們這些從南邊來的,能去不?”
趙栓柱想了想,道:“能。我認識幾個從江南來的,就在那邊乾。工錢比這邊高,一天能掙四五十文。”
馬漢子眼睛亮了。
旁邊幾個人也抬起頭,看著他。
趙栓柱繼續道:“不過得先在這邊乾著,等工坊招人。到時候我可以幫你們問問。”
馬漢子站起身,衝他鞠了一躬。
“栓柱兄弟,俺們記著了。”
趙栓柱連忙扶起他,臉又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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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時,下工了。
趙栓柱和陳二狗一起往村裡走。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老長。
“栓柱哥,”陳二狗忽然道,“你今天又幫人了。”
趙栓柱愣了一下:“幫誰?”
“那些從南邊來的。你說幫他們問工坊的事。”
趙栓柱笑了:“那不算幫。就是問問。”
陳二狗搖搖頭:“俺覺得算。他們都不認識你,你願意幫他們問。”
趙栓柱沉默了一會兒,輕聲道:“二狗,你知道我爹怎麼死的嗎?”
陳二狗搖頭。
趙栓柱道:“他是被人害死的。他死之前,把一樣很重要的東西交給了世子。就因為那東西,那些壞人才被抓了。”
陳二狗愣住了。
趙栓柱繼續道:“我爹幫了很多人。他不認識那些人,但他還是幫了。我爹說,好人該有好報。”
他抬起頭,望著遠處的夕陽。
“所以,我也想幫人。能幫一個是一個。”
陳二狗看著他,眼眶有些熱。
“栓柱哥,你是個好人。”
趙栓柱搖搖頭,笑了笑。
“走吧,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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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時,村口老槐樹下。
趙栓柱又看見他爹蹲在那兒,跟那幾個老漢聊天。旁邊多了幾個人,是那個姓馬的和幾個新來的。
馬漢子看見他,連忙站起來。
“栓柱兄弟!”
趙栓柱愣住:“馬大哥?你們咋在這兒?”
馬漢子道:“俺們想找個地方住。村裡人說,可以借住在祠堂那邊,學堂旁邊有間空屋。”
趙栓柱點點頭:“那敢情好。祠堂離火車站近,方便。”
馬漢子看了看他,忽然低聲道:“栓柱兄弟,俺們來的時候,路過揚州。”
趙栓柱心裡一動。
馬漢子繼續道:“揚州那邊,沈萬林的產業都被抄了。好多以前給他乾活的,都散了。”
趙栓柱沉默了一會兒,輕聲道:“沈萬林,被抓了。聽說要秋後問斬。”
馬漢子點點頭,冇再說話。
趙石頭在旁邊聽著,忽然開口。
“那個沈萬林,就是害死賙濟民的?”
趙栓柱點頭。
趙石頭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
“該死。”
他轉身,往村裡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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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時,趙石頭家。
晚飯的時候,趙石頭忽然問:“栓柱,那個姓馬的,說沈萬林要被砍頭了?”
趙栓柱點頭:“嗯。秋後問斬。”
趙石頭沉默了一會兒,道:“賙濟民要是活著,該多高興。”
趙栓柱低下頭,冇說話。
他娘在旁邊歎了口氣。
吃完飯,趙栓柱坐在院子裡,望著夜空發呆。星星很多,密密麻麻,像無數隻眼睛。
有一顆特彆亮,一閃一閃的,像在眨眼睛。
他衝那顆星星笑了笑。
“爹,壞人要死了。您安息吧。”
夜風吹過來,帶著田野裡的莊稼氣息。
遠處,火車的汽笛響了,一聲,兩聲,三聲。
那是夜班車,正往北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