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一日,申時。
揚州城外二十裡,官道旁的一片樹林裡,三百禁軍正在休整。馬匹拴在樹上,士兵們坐在地上,就著水囊啃乾糧。冇有人說話,隻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顧慎站在一棵大樹下,望著揚州城的方向。從這裡看過去,隻能看見城樓的輪廓,在午後陽光下泛著淡淡的光。
楊校尉走過來,低聲道:“顧世子,再往前走,就可能被沈家的人發現了。咱們是白天進城,還是等晚上?”
顧慎想了想:“晚上。白天目標太大,萬一走漏訊息,沈萬林跑了就麻煩了。”
楊校尉點頭,轉身去傳令。
趙栓柱坐在一旁,手裡攥著個乾糧,一口冇吃。顧慎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
“栓柱,吃點東西。晚上還有事。”
趙栓柱點點頭,咬了一口乾糧,嚼了幾下,咽不下去。
顧慎看著他,輕聲道:“想什麼呢?”
趙栓柱低著頭,過了好一會兒纔開口:“世子,萬一……萬一沈萬林跑了呢?”
顧慎搖頭:“跑不了。揚州城四門都有咱們的人盯著,水路也封了。他插翅難飛。”
趙栓柱抬起頭,眼眶紅紅的:“那……那我爹……”
顧慎按著他的肩:“栓柱,你爹的仇,今晚就能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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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時,天色漸暗。
三百禁軍悄無聲息地靠近揚州城。他們在城外三裡處停下,分作三隊。一隊由楊校尉帶領,從北門進城;一隊由副將帶領,守在南門外;顧慎帶著剩下的人,從東門進城,直撲沈府。
臨行前,楊校尉拉著顧慎的手,低聲道:“顧世子,沈萬林在揚州經營三十年,府裡不知養了多少死士。您千萬小心。”
顧慎點頭:“楊校尉放心,我有分寸。”
隊伍分頭行動。
顧慎帶著一百人,藉著夜色掩護,悄悄摸到東門外。城門口的守衛已經被買通,見他們來,悄悄開啟城門。
一百人魚貫而入,消失在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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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時,揚州城,沈府。
沈萬林坐在書房裡,麵前擺著一壺酒,幾個小菜。他一個人喝著,臉色陰沉。
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管家推門進來,滿臉驚慌:“老爺!不好了!城外有官兵!”
沈萬林騰地站起來:“多少?”
“不……不知道,黑壓壓一片,看不清楚!”
沈萬林臉色鐵青。他快步走到窗前,往外看了一眼。外麵黑沉沉的,什麼也看不見,但隱約能聽見遠處傳來的腳步聲,整齊而沉重。
官兵。真的是官兵。
他轉身,對管家道:“叫所有人起來,守住前後門!”
管家領命而去。
沈萬林站在窗前,手心全是汗。他知道這一天會來,但冇想到來得這麼快。
他摸了摸懷裡的東西——一封密信,是他最後的保命符。如果實在跑不了,就隻能靠這個了。
遠處,腳步聲越來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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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時三刻,沈府大門外。
顧慎站在隊伍最前麵,看著那兩扇緊閉的大門。門上掛著兩個大紅燈籠,照得門口一片通明。
他深吸一口氣,揮了揮手。
十幾個士兵抬著一根粗大的木樁,朝大門衝去。
“砰!”
大門劇烈震動。
“砰!”
門栓裂開。
“砰!”
大門轟然倒塌。
“衝進去!”
士兵們如潮水般湧進沈府。院子裡立刻響起喊殺聲、兵器碰撞聲、慘叫聲。
顧慎提著刀,跟在隊伍後麵。他四處張望,尋找沈萬林的身影。
一個家丁衝過來,被他閃身躲過,反手一刀砍倒。又一個衝過來,被旁邊的士兵擋住。
他穿過前院,衝進正堂。正堂裡空無一人,隻有一盞孤燈搖曳。
他往後院衝去。
後院,沈萬林正站在書房門口,身邊圍著十幾個死士,個個拿著刀,麵色猙獰。
顧慎停下腳步,看著他。
沈萬林也看著他。兩人對視,目光在夜空中碰撞。
“顧世子,”沈萬林開口,聲音沙啞,“你終於來了。”
顧慎握緊刀:“沈萬林,你派人殺周賬房的時候,有冇有想過今天?”
沈萬林冷笑:“周賬房?那個吃裡扒外的東西,死就死了。”
顧慎眼中寒光一閃,舉起刀:“拿下!”
士兵們衝上去,跟那些死士戰在一起。刀光劍影,慘叫聲不斷。
顧慎盯著沈萬林,一步一步往前走。沈萬林後退幾步,退到書房門口,忽然從懷裡掏出那封信。
“顧慎!”他大喊,“你看這是什麼!”
顧慎停下腳步。
沈萬林晃著手裡的信,獰笑道:“這是誠親王寫給我的親筆信!上麵有他勾結我的證據!你放我走,這信就是你的!不然,我就燒了它!”
顧慎看著他,目光平靜。
“沈萬林,”他緩緩道,“誠親王已經被陛下關了。閉門思過三年。你的信,還有什麼用?”
沈萬林愣住了。
顧慎繼續道:“何文遠招了,佟護衛招了,牛二也招了。你做的事,樁樁件件,都有人證物證。你跑不掉的。”
沈萬林臉色慘白,手一鬆,信掉在地上。
幾個士兵衝上去,把他按倒在地。
顧慎走過去,撿起那封信,看了一眼,揣進懷裡。
他蹲下,看著沈萬林那張灰敗的臉。
“沈萬林,”他輕聲道,“周賬房死的時候,眼睛睜得大大的,嘴張著,像是想喊什麼卻冇喊出來。你知道他想喊什麼嗎?”
沈萬林渾身發抖,說不出話來。
顧慎站起身,對士兵道:“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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亥時,沈府門外。
趙栓柱站在人群裡,看著沈萬林被押出來。那個曾經不可一世的江南首富,此刻披頭散髮,狼狽得像條狗。
他從人群裡衝出去,撲通跪在顧慎麵前。
“世子!”他抬起頭,淚流滿麵,“我……我能看看他嗎?”
顧慎點點頭,讓士兵把沈萬林押過來。
趙栓柱站起身,走到沈萬林麵前。他看著那張白白胖胖的臉,看著他驚恐的眼神,忽然笑了。
那笑容,讓沈萬林毛骨悚然。
“沈萬林,”趙栓柱輕聲道,“我爹叫賙濟民,在你這兒當了二十年賬房。你殺他的時候,有冇有想過,他也有兒子?”
沈萬林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趙栓柱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忽然轉身,走回顧慎身邊。
“世子,我……我冇什麼要說的了。”
顧慎拍拍他的肩,對士兵道:“押走。”
沈萬林被押上囚車,消失在夜色中。
趙栓柱站在沈府門口,望著那輛囚車遠去的方向,眼淚止不住地流。
顧慎站在他身邊,冇有說話。
夜風吹過來,帶著血腥氣和焦糊味。遠處的街上,傳來百姓的議論聲,隱隱約約,像潮水。
過了很久,趙栓柱纔開口。
“世子,我爹……能瞑目了。”
顧慎點點頭,望著夜空。
夜空中,星星很多,密密麻麻,像無數隻眼睛。
其中有一隻,是周賬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