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一日,辰時。
揚州城從晨霧中醒來。運河上已經熱鬨起來,貨船往來穿梭,船伕的號子聲此起彼伏。岸邊的茶館早早開了門,飄出陣陣茶香。
顧慎從客棧出來,站在門口深吸一口氣。揚州的空氣裡有一種說不出的味道,混著河水的腥氣、茶葉的清香、還有遠處飄來的早點香。
他換了身尋常的青布長衫,頭上戴了頂小帽,看起來就像個普通的行商。懷裡揣著那本密碼本,貼身放著,硌得胸口有點疼。
他在街上漫無目的地走著,眼睛卻四處打量。揚州比濟南繁華得多,街道兩旁店鋪林立,賣什麼的都有。綢緞莊、茶莊、糧行、錢莊,一家挨著一家,招牌幌子擠得滿滿噹噹。
走到一座石橋上,他停下腳步。橋下運河裡,一艘貨船正緩緩通過,船上的漢子光著膀子撐篙,嘴裡喊著號子。岸邊的縴夫彎著腰,一步一步往前挪,繩子勒進肩膀。
顧慎看了一會兒,忽然問旁邊一個賣茶水的老人:“老人家,這揚州城裡,最大的綢緞莊是哪家?”
老人打量他一眼,笑道:“客官是外地來的吧?揚州城裡最大的綢緞莊,當然是沈家的‘錦繡坊’。城南最熱鬨那條街,門口有兩棵大槐樹的就是。”
顧慎道了謝,往城南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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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時,城南錦繡坊。
顧慎站在街對麵,遠遠望著那座三層的樓閣。雕梁畫棟,飛簷鬥拱,門口立著兩隻石獅子。進進出出的客人絡繹不絕,有穿綢衫的富商,有坐轎子的太太,也有挑著擔子的小販。
門口那兩棵大槐樹,怕有上百年了,枝繁葉茂,遮出大片陰涼。
顧慎看了一會兒,正要往前走,忽然看見一個熟人從錦繡坊裡出來。
佟護衛。
他腳步一頓,迅速閃進旁邊一條小巷。從巷口往外看,佟護衛站在錦繡坊門口,跟一個穿長衫的管事模樣的人說了幾句話,然後往北走了。
顧慎心跳加速。佟護衛怎麼會在這兒?他不是應該在徐州嗎?他怎麼知道自己要來揚州?
他靠在牆上,腦子裡飛快轉著。佟護衛是誠親王的人。誠親王說派他來保護自己,但他現在出現在揚州,出現在沈萬林的綢緞莊門口……
顧慎握緊拳頭。
葉明說得對。誠親王的人,未必可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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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時,一家不起眼的小茶館。
顧慎坐在角落,麵前擺著一壺茶、一碟花生米。他的眼睛一直盯著街對麵的錦繡坊。
一個時辰裡,他看見佟護衛又回來了一次,在門口跟那個管事的說了幾句話,然後匆匆離開。
那管事的送走佟護衛後,轉身進了綢緞莊。過了片刻,他出來時,身邊多了個人——五十來歲,白白胖胖,穿著綢衫,手裡搖著把摺扇。
顧慎眼睛一亮。這人,應該就是沈萬林。
他冇見過沈萬林,但聽說過。江南首富,富可敵國,據說他家的銀子能堆成山。但此刻看來,也就是個普通商人,笑眯眯的,看著很和氣。
沈萬林站在門口,跟管事的說了幾句,然後上了一輛馬車。馬車往北駛去。
顧慎放下茶錢,快步跟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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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時,城北一座大宅。
馬車在一座氣派的宅子門口停下。沈萬林下車,進了門。顧慎站在遠處,看著那宅子的大門緩緩關上。
門上有塊匾,寫著“沈府”兩個字。門口站著兩個家丁,腰裡彆著刀。
顧慎記住了位置,轉身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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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時,客棧。
顧慎坐在燈下,麵前攤著紙筆。他想了想,開始寫電報。用的是最高階彆的密電碼,收報人是葉明。
“已到揚州,見沈萬林。佟護衛亦在揚州,與沈府管事有來往。疑其有異。請查佟護衛底細。另,何文遠案進展如何?盼複。”
寫完後,他把紙摺好,揣進懷裡。出門找了個不起眼的小鋪子,把電報發了出去。
發完電報,他回到客棧,躺在床上,望著帳頂發呆。
窗外,夜色漸深。遠處傳來運河上的船工號子,隱隱約約,像來自另一個世界。
他忽然想起葉明常說的話:“種田如種樹,根深方能葉茂。”
現在,這棵樹已經長到江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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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時,京城格物院聯絡處。
葉明收到電報時,正在吃晚飯。他放下筷子,拿起那串數字,對照密碼本一字一字翻譯。
翻到最後一行,他的手停住了。
“佟護衛亦在揚州,與沈府管事有來往。疑其有異。”
葉明盯著這幾個字,眉頭緊鎖。
佟護衛,誠親王的人。他怎麼會去揚州?是去保護顧慎的,還是去通風報信的?
他想了想,對旁邊的林探事道:“去查一個人。誠親王府的佟護衛,四十來歲,麵相忠厚。查他最近跟誰有來往,去過什麼地方。”
林探事領命而去。
葉明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夜色沉沉,遠處的皇宮燈火通明。
他忽然想起何文遠案。案子還在審,何文遠被關在大理寺,據說天天喊冤,說自己是被冤枉的。
被誰冤枉?沈萬林?還是……
他冇往下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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亥時,揚州沈府。
沈萬林坐在書房裡,麵前擺著幾封信。管事的站在一旁,低聲道:“老爺,佟護衛今天來了兩趟,說是誠親王讓他來盯著那個顧世子。”
沈萬林嗯了一聲,冇說話。
管事又道:“那個顧世子,今天在錦繡坊門口站了半個時辰。後來跟著老爺的馬車,一直跟到咱們府門口。”
沈萬林抬起頭,笑了。
“年輕人,膽子不小。”他道,“敢一個人來揚州,還敢跟蹤我。”
管事道:“老爺,要不要……”
沈萬林擺擺手:“不急。讓他盯著。我倒要看看,他能盯出什麼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月色很好,照在後花園的池塘上,波光粼粼。
“京城那邊有訊息嗎?”他問。
管事道:“有。何文遠還在大理寺關著,嘴硬得很,什麼也冇說。”
沈萬林點點頭,喃喃道:“何文遠,何文遠……你可彆讓我失望。”
月光照在他臉上,那張白白胖胖的臉,此刻看起來有些陰森。
遠處,運河上的船工號子還在響,一聲一聲,隱隱約約。
像有人在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