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日,卯時。
揚州城從沉睡中醒來。運河上的霧氣還冇散儘,貨船已經陸續啟航,船伕的號子聲穿透晨霧,隱隱約約傳來。
顧慎起了個大早,在客棧後院活動筋骨。一套拳打完,渾身是汗。他擦了把臉,回到屋裡,換了身乾淨衣裳。
昨天發出去的電報,到現在還冇收到回信。葉明那邊,不知道查得怎麼樣了。
他正想著,門外傳來敲門聲。
“客官,有人找。”是客棧夥計的聲音。
顧慎一愣,走到門邊,從門縫往外看。夥計身後站著個年輕人,二十出頭,穿著短打,看著麵生。
他開啟門,那年輕人拱手道:“顧爺,小的奉葉爺之命,給您送信。”
顧慎心中一動,讓他進來。年輕人從懷裡掏出一封用火漆封口的信,雙手呈上。
顧慎拆開,裡麵是一張薄紙,上麵隻有一行字:“佟護衛,誠親王舊部,跟了王爺二十年。去年曾三次去江南,每次都在蘇州停留數日。查無異常。然有一事可疑——他去江南的日期,與何文遠派人北上炸鐵路的日期,恰好重合。”
顧慎看完,把信湊近燈火燒掉。
他看著那團火苗跳躍、熄滅,心裡像壓了塊石頭。
日期重合。那說明什麼?說明佟護衛去江南,可能就是去跟沈萬林的人接頭。接頭做什麼?安排炸鐵路的事。
誠親王說不知道,佟護衛卻在其中扮演了角色。
那誠親王到底知不知道?
他抬起頭,對那年輕人道:“回去告訴葉爺,我知道了。讓他保重。”
年輕人點頭,轉身離去。
顧慎站在窗前,望著外麵漸漸熱鬨起來的街道,眉頭緊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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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時,揚州城南,錦繡坊。
顧慎又來到那座三層的樓閣前。今天他冇站在遠處,而是直接走了進去。
鋪子裡人來人往,幾個夥計正忙著招呼客人。一個年輕夥計迎上來,滿臉堆笑:“客官,您要看點什麼?咱們這兒的綢緞,全揚州最好。”
顧慎隨意看了看,指著一匹青色的布:“這布怎麼賣?”
“客官好眼力,這是蘇州來的上等綢,一尺三錢銀子。”
顧慎搖搖頭:“太貴了。”
他轉身要走,卻看見一個人從樓梯上下來——正是昨天那個白白胖胖的沈萬林。
沈萬林也看見了他,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然後若無其事地走了出去。
顧慎跟出去,看見他上了一輛馬車。馬車往城北方向駛去。
顧慎快步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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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時,城北沈府。
馬車在門口停下。沈萬林下車,正要進門,忽然轉身,朝顧慎藏身的方向看了一眼。
顧慎心頭一緊,以為自己被髮現了。但沈萬林隻是笑了笑,然後進了門。
那笑容,讓顧慎後背發涼。
他在原地站了一會兒,正要離開,忽然看見一個人從沈府側門出來——佟護衛。
佟護衛低著頭,腳步匆匆,往城東方向走去。
顧慎猶豫了一下,決定跟佟護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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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時,城東一處茶館。
佟護衛進了茶館,在角落坐下,要了壺茶。顧慎冇進去,而是在對麵找了個賣糖葫蘆的攤子,假裝挑糖葫蘆,眼睛卻盯著茶館的門。
一炷香後,又一個人進了茶館。是個三十來歲的瘦高個,穿著綢衫,像個賬房先生。他徑直走到佟護衛那桌坐下。
兩人低聲說著什麼。顧慎離得遠,聽不清。隻看見那賬房先生從懷裡掏出一個布包,遞給佟護衛。佟護衛接過,揣進懷裡。
然後兩人各自離開。
顧慎猶豫了一下,決定跟那個賬房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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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時,城南一條小巷。
賬房先生走得很快,七拐八繞,最後進了一座小院。顧慎在巷口停下,記下位置,轉身離開。
他不知道那小院裡住的是誰,但他知道,這條線,終於摸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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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時,客棧。
顧慎又發了一封電報。這次的內容很短:“佟護衛今日見一人,疑似沈府賬房。另,沈萬林已注意到我,行事需小心。”
發完電報,他回到屋裡,躺在床上,望著帳頂發呆。
窗外,天色漸暗。遠處傳來運河上的船工號子,一聲一聲,隱隱約約。
他忽然想起趙石頭,想起那個站在棉田裡佝僂著腰的老農。他想起趙栓柱,想起那個在火車站裝貨卸貨乾得滿頭大汗的年輕人。他想起王掌櫃,想起那個站在織機前看著布匹一寸寸增長的商人。
他們都在等。等鐵路通到更遠的地方,等工坊開遍全國,等日子一天天好起來。
他不能讓他們失望。
他翻了個身,閉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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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時,京城格物院聯絡處。
葉明收到電報時,正在吃飯。他看完,放下筷子,臉色凝重。
林探事站在一旁,低聲道:“葉大人,那個佟護衛,又查出一條線索。”
葉明抬頭:“說。”
林探事道:“去年他去江南那三次,每次都是坐的誠親王安排的專車。但奇怪的是,那專車每次都在徐州停留一晚,第二天才繼續南下。”
葉明眼睛一亮:“徐州?停留一晚?”
“對。而且那一晚,佟護衛都不在車上。他去了哪兒,冇人知道。”
葉明站起身,來回踱步。
徐州。又是徐州。
那是南北交通的要道,也是訊息傳遞的中轉站。佟護衛在徐州停留一晚,能做什麼?見什麼人?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何文遠派去炸鐵路的那些人,也是從徐州北上的。
“查。”他對林探事道,“查去年佟護衛在徐州那三晚,都去了什麼地方,見了什麼人。能查到多少查多少。”
林探事領命而去。
葉明站在窗前,望著夜色中的京城,眉頭緊鎖。
徐州,徐州。
這個地方,越來越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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亥時,揚州沈府。
沈萬林坐在書房裡,麵前擺著幾封信。那個賬房先生站在一旁,低聲道:“老爺,東西已經交給佟護衛了。他說明天就回京城。”
沈萬林點點頭,問:“那個姓顧的年輕人,今天又來了?”
賬房先生道:“對。他在錦繡坊待了一炷香,然後跟著老爺的馬車到了府門口。後來他又去跟佟護衛,跟到城東茶館。最後跟了小的,一直跟到小的進院子。”
沈萬林笑了。
“有意思。”他道,“一個人,單槍匹馬,敢跟咱們玩貓捉老鼠。”
賬房先生道:“老爺,要不要……”
沈萬林擺擺手:“不急。讓他跟。我倒要看看,他能跟出什麼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月色很好,照在後花園的池塘上,波光粼粼。
“京城那邊有訊息嗎?”他問。
賬房先生道:“有。何文遠還在大理寺關著,嘴硬得很。不過大理寺那邊,有人遞話過來,說最多再關半個月,就要判了。”
沈萬林點點頭,喃喃道:“半個月……夠了。”
月光照在他臉上,那張白白胖胖的臉,此刻看起來有些陰森。
遠處,運河上的船工號子還在響,一聲一聲,隱隱約約。
像有人在唱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