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三十一日,申時。
濟南火車站,一趟南下的專列正在等待發車。顧慎站在站台上,身邊跟著二十個精壯的漢子——十個是他從鎮北王帶來的親兵,十個是誠親王派來的王府護衛。
領頭的護衛姓佟,四十來歲,麵相忠厚,說話恭敬。但顧慎總覺得他的眼神裡藏著什麼。
“世子,車快開了。”佟護衛走過來,低聲道。
顧慎點點頭,最後看了一眼濟南城的方向。那裡有葉明,有劉文謙,有鄭掌櫃,有趙石頭父子,有千千萬萬他認識和不認識的人。
他轉身上了車。
火車啟動,緩緩駛出站台。窗外的景物越來越快地後退,濟南城的輪廓漸漸模糊,最後消失在視野裡。
顧慎坐在窗邊,望著窗外發呆。腦子裡反覆想著葉明臨彆時說的話——“誠親王的人,未必可靠。”
他不知道誰可靠,誰不可靠。但他知道,此去江南,隻能靠自己。
---
酉時,京城格物院聯絡處。
葉明坐在電報房裡,麵前攤著幾張紙。那是他剛剛收到的訊息——誠親王今天下午進宮了,在禦書房待了半個時辰,出來後臉色不太好。
“臉色不太好?”葉明問前來報信的林探事。
林探事點頭:“對。有人看見他出宮時腳步很快,像是在生氣。”
葉明沉吟片刻,問:“陛下那邊呢?”
“陛下一切如常。下午還召見了工部尚書,談鐵路的事。”
葉明點點頭,讓林探事先下去。
他獨自坐在電報房裡,望著牆上那張地圖。地圖上,濟南、德州、滄州、天津連成一線。現在,這一線又要往南延伸了——從濟南到徐州,從徐州到揚州,從揚州到蘇州。
那是江南。
那是沈萬林的老巢。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拿起筆,飛快地寫了一封電報。用的是最高階彆的密電碼,收報人是顧慎。
“世子:到徐州後,務必換車南下,勿用誠親王安排的專列。切記。”
---
戌時,火車上。
顧慎正在餐車裡吃飯,一個親兵匆匆進來,遞上一張紙條:“世子,電報。”
顧慎接過,看了一眼,臉色微變。他把紙條湊近燈火燒掉,灰燼落在菸灰缸裡。
“怎麼了?”佟護衛正好走進來,看見他的動作,眼神一閃。
顧慎若無其事地笑了笑:“冇什麼。家裡報平安。”
佟護衛點點頭,在他對麵坐下,也要了份飯。
兩人默默吃著。餐車裡隻有車輪軋過鐵軌的聲音,況且況且,像心跳。
吃到一半,佟護衛忽然開口:“世子,小的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顧慎看著他:“說。”
佟護衛壓低聲音:“王爺派小的來,是保護世子的。但小的鬥膽,想提醒世子一句——江南那邊,沈萬林的人盯著。咱們一到徐州,可能就會有人跟上來。”
顧慎心中一凜,麵上卻不顯:“你怎麼知道?”
佟護衛道:“小的在王府多年,見過沈萬林派來的人。那些人,身上有一股味兒,一聞就知道。”
顧慎問:“什麼味兒?”
佟護衛想了想:“說不清。就是……不像好人。”
顧慎笑了:“你倒是會看人。”
佟護衛也笑了,露出一口黃牙:“小的不會彆的,就會看人。”
吃完飯,兩人各自回車廂。顧慎躺在鋪上,望著車頂發呆。
徐州換車——葉明說的對。但換車之後呢?怎麼甩掉那些可能跟蹤的人?
他想了想,忽然坐起來,叫來一個親兵。
“去問問列車員,徐州站有幾條鐵軌?往南去的車,一天有幾趟?”
親兵領命而去。
---
七月三十一日,亥時。
徐州火車站。
火車緩緩駛入站台。顧慎站在車門口,看著外麵燈火通明的站台,心裡默默數著——一、二、三、四……一共六條鐵軌。
站台上人來人往,挑擔的、扛包的、接站的、送人的,熱鬨得很。
顧慎下車,身後跟著二十個人。他若無其事地往前走,走到出站口時,忽然停下,轉身對佟護衛道:“你們先出站,找個客棧住下。我去辦點事。”
佟護衛一愣:“世子,小的得跟著您。”
顧慎擺擺手:“不用。辦完事就回來。”
他不由分說,轉身往站台另一頭走去。佟護衛想跟,被他一個眼神逼退。
顧慎快步走到站台另一頭,那裡停著另一趟南下的列車。他看了看車頭上的牌子——徐州至揚州。
他悄悄上了車,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火車冇開。他坐在黑暗裡,望著窗外。
過了片刻,幾個人影出現在站台上。他們東張西望,像是在找人。顧慎認出了其中一個人——是佟護衛手下的一個年輕人。
他們在找他。
顧慎屏住呼吸,一動不動。
那幾個人在站台上轉了一圈,冇找到人,又往出站口走去。
顧慎鬆了口氣。
這時,火車啟動了。況且況且,越來越快,把徐州站甩在身後。
顧慎靠在椅背上,閉上眼。
他不知道那幾個人是來保護他的,還是來監視他的。但他知道,從現在起,隻能靠自己了。
---
子時,揚州火車站。
顧慎下了車。揚州比徐州冷清得多,站台上隻有稀稀拉拉幾個人。他混在人群裡出了站,找了家小客棧住下。
躺在床上的時候,他忽然想起葉明臨走時說的那句話:“保重。”
他笑了笑,喃喃道:“葉兄,你也保重。”
窗外,夜色沉沉。遠處傳來江水拍岸的聲音,嘩啦嘩啦,像一首唱不完的歌。
他翻了個身,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