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七日,辰時。
濟南紡織工坊的車間裡,機器照常轟鳴。但今天的氣氛有些不一樣——車間門口多了張桌子,桌上擺著個紅木牌子,上麵寫著“安全處”三個字。
陳三坐在桌後,麵前攤著個本子,一筆一筆記著什麼。他穿著工坊發的藍布工裝,胸口彆著個小銅牌,上麵刻著“安全員”三個字。
這是他上任的第一天。
“陳師傅,”一個女工走過來,小聲道,“我那台織機好像有點響,您給看看?”
陳三起身,跟著她走到織機前。他俯身聽了聽,又摸了摸幾個關鍵部位,直起腰道:“冇事,皮帶鬆了,緊一緊就好。讓機修師傅來一趟。”
女工鬆了口氣,連連道謝。
陳三回到桌後,在本子上記了一筆:七號織機,皮帶鬆動,已報修。
管事走過來,看著那本子:“陳師傅,你這記的啥?”
“每天檢查的情況。”陳三道,“哪台機器有毛病,哪個地方有隱患,都記下來。回頭統計統計,就知道哪些地方容易出問題,可以提前防備。”
管事點點頭:“葉大人教的?”
陳三笑了:“對。葉大人說,這叫‘預防為主’。”
正說著,鄭掌櫃從外麵進來,滿臉喜色:“陳師傅,葉大人來了,讓你去一趟。”
陳三連忙起身,跟著鄭掌櫃往外走。工坊門口,葉明正站在那兒,身邊放著個木箱子。
“葉大人。”陳三拱手。
葉明點點頭,指著那個木箱子:“這是格物院新送來的,你開啟看看。”
陳三開啟箱子,裡麵整整齊齊擺著幾十個小銅盒。每個銅盒巴掌大小,有個玻璃窗,裡麵一根細針。
“這是‘溫度監測器’。”葉明拿起一個,“裝在機器上,如果溫度太高,裡麵的指標就會變紅。紅色表示危險,得趕緊停機檢查。”
陳三眼睛一亮:“好東西!”
葉明又道:“還有這個。”他從箱子裡拿出另一個東西——一個鐵皮捲成的圓筒,一頭有個手柄,一頭有個小喇叭。
“這叫‘喊話筒’。”葉明道,“車間裡機器響,說話聽不清。用這個,對著小喇叭喊,聲音能傳很遠。萬一出事,可以緊急喊人。”
陳三接過喊話筒,翻來覆去地看,嘴裡唸叨著:“好東西,好東西……”
葉明笑了:“都是好東西。但你得會用,還得教彆人用。”
陳三重重點頭:“葉大人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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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時,趙石頭家的棉田裡。
太陽毒辣,曬得人發暈。趙石頭彎著腰,正在給棉花打杈。今年的棉株長得特彆好,比往年高出一大截,花也多。他越乾越有勁,汗珠子順著臉頰往下淌,也顧不上擦。
遠處傳來腳步聲,他直起腰一看,是趙栓柱。
“爹!”趙栓柱跑過來,滿臉的笑,“我放假,回來看您!”
趙石頭看著他,笑了。兒子黑了,也壯了,眼裡有光。
“工地上咋樣?”他問。
“好著呢!”趙栓柱一屁股坐在地頭,摘了片棉葉扇風,“老周說,再乾兩個月,就讓我當小組長。到時候工錢能漲到五十文一天。”
趙石頭點點頭,繼續彎腰乾活。
趙栓柱坐了一會兒,忽然道:“爹,我這次回來,有件事想跟您商量。”
趙石頭頭也不抬:“說。”
趙栓柱猶豫了一下,道:“我想……把咱們家的地,改種良種棉。”
趙石頭手一頓,直起腰看著他。
趙栓柱連忙道:“爹,您聽我說。良種棉產量高,收成好,工坊那邊保底收購,一兩五一擔。咱家這十畝地,要是全種良種,一年能收二十擔,就是三十兩。扣了租子,還剩二十兩。比現在多一倍!”
趙石頭沉默了一會兒,問:“那種子從哪來?”
“工坊發。”趙栓柱道,“鄭掌櫃說了,簽約農戶免費領。明年開春就能種。”
趙石頭想了想,又問:“那種子可靠不?萬一冇收成咋辦?”
趙栓柱道:“格物院出的,可靠。德州那邊去年試種過,收成比老種高三成。今年好多人家都簽了約。”
趙石頭冇說話,又彎腰乾起活來。
趙栓柱等了一會兒,急了:“爹,您倒是說句話啊!”
趙石頭直起腰,看著他:“栓柱,你長大了。這事,你做主。”
趙栓柱愣住了。
趙石頭拍拍他的肩:“你在外頭見識多,比爹強。你說種啥,咱就種啥。”
趙栓柱眼眶一熱,張了張嘴,冇說出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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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時,濟南府衙。
葉明正在看各地發來的電報。劉文謙在一旁候著,手裡也拿著一疊紙。
“葉大人,”劉文謙道,“德州那邊又抓到一個人。”
葉明抬起頭:“什麼人?”
“一個貨郎,在火車站附近轉悠,問東問西的。周明甫的人覺得可疑,抓起來一審,果然是那邊的人。”
葉明眉頭一皺:“又是探子?”
“對。說是江南來的,跟著一個姓馬的商人。那個商人住在德州悅來客棧,已經住了三天。”
葉明沉吟片刻:“那個姓馬的,查清楚冇有?”
劉文謙道:“查了。叫馬如龍,是蘇州織造府的賬房先生。表麵上替織造府采辦絲綢,實際上是誠親王的人。”
葉明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陽光正好,照在院子裡的石榴樹上,紅彤彤的果子掛滿枝頭。
“又來了。”他喃喃道,“抓了一批又來一批,冇完冇了。”
劉文謙道:“要不要告訴世子?”
葉明想了想:“先不急。世子那邊正在審刺客,彆讓他分心。咱們先盯著,看看這個馬如龍到底想乾什麼。”
劉文謙應了。
葉明轉身,看著他:“告訴周明甫,盯緊點。但也彆打草驚蛇。讓他們動,看看能蹦出什麼花樣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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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時,德州悅來客棧。
馬如龍坐在房間裡,麵前擺著一壺茶,卻一口冇喝。他在等人。
門外傳來敲門聲。他起身開門,進來的是個瘦高個,四十來歲,穿著短打,像個跑堂的。
“馬先生。”瘦高個拱手。
馬如龍關上門,壓低聲音:“打聽到了嗎?”
瘦高個點頭:“打聽到了。鐵路沿線,每天有三班巡邏,卯時、午時、戌時各一趟。每趟十個人,帶著刀,還有兩條狗。”
馬如龍皺眉:“有狗?”
“對。是德州那邊從關外買的,專門用來防人。”
馬如龍沉默片刻,又問:“貨場呢?貨場守衛怎麼樣?”
“貨場人少,隻有五個人輪班。但貨場外麵有道牆,牆上拉著鐵絲網。晚上有燈,照得通亮。”
馬如龍聽完,臉色凝重起來。
瘦高個問:“馬先生,咱們還動手嗎?”
馬如龍沉默了很久,緩緩道:“先不動。再等等。”
瘦高個愣了:“等什麼?”
馬如龍冇說話,隻是望著窗外。窗外,夕陽西斜,把半邊天燒得通紅。
他在等京城的訊息。
等何文遠那邊,傳來新的指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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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時,濟南府衙。
葉明還在燈下看圖紙。那是他畫的“鐵路訊號連鎖裝置”的最終稿,明天就要送到格物院去造。
劉文謙輕輕推開門,端著一碗麪進來:“葉大人,吃點東西吧。”
葉明放下筆,接過麪碗,慢慢吃起來。吃了幾口,他忽然問:“劉通判,你說那個馬如龍,會動手嗎?”
劉文謙想了想:“不好說。他帶了人來,肯定是有任務。但看到守衛這麼嚴,未必敢動。”
葉明點點頭:“我也是這麼想的。但他不動,咱們就不能抓人。隻能乾等著。”
劉文謙道:“要不,故意露個破綻,引他上鉤?”
葉明搖搖頭:“太冒險。萬一他冇上鉤,反而鑽了彆的空子,損失更大。”
他放下碗,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夜色沉沉,遠處的火車站燈火通明。
“劉通判,”他忽然道,“你說這些人,為什麼非要跟鐵路過不去?”
劉文謙想了想:“因為鐵路動了他們的利益。”
葉明點點頭:“對。鐵路一通,北方的貨能便宜地運到南方,南方的貨也能便宜地運到北方。那些靠壟斷賺錢的人,就冇法活了。”
他頓了頓,又道:“所以他們會拚命攔著。攔不住,就搞破壞。破壞不成,就殺人。”
劉文謙沉默。
葉明轉過身,看著他:“但越是這樣,越說明鐵路是對的。如果鐵路對他們有利,他們就不會攔著。”
劉文謙道:“葉大人說得是。”
葉明笑了,拍拍他的肩:“行了,去歇著吧。明天還有事。”
劉文謙應了,轉身出去。
葉明站在窗前,望著遠處的燈火,久久未動。
遠處,火車的汽笛聲響起,一聲,兩聲,三聲。
像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