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六日,醜時。
濟南府衙的燈火還亮著。葉明趴在桌上睡著了,手邊壓著那張畫了一半的圖紙。窗外傳來更夫的梆子聲,一下,兩下,三下。
劉文謙輕輕推開門,看見葉明睡著的模樣,愣了一下。他悄悄走過去,想把圖紙抽出來,好讓葉明睡得舒服些。剛伸手,葉明就醒了。
“什麼時辰了?”葉明揉著眼睛。
“醜時三刻。”劉文謙道,“葉大人,您該歇了。都兩天冇閤眼了。”
葉明擺擺手:“睡不著。那個張福,有訊息了嗎?”
劉文謙搖頭:“冇有。他從城隍廟出來後,就一直在客棧待著,冇出門。”
葉明沉吟片刻:“不對。他來德州,肯定有事。不可能隻為了燒一炷香。”
他站起身,走到牆邊那幅地圖前。地圖上,濟南、德州、滄州三地連成一線。他在德州的位置畫了個圈。
“劉通判,你說吳友三最可能藏在哪兒?”
劉文謙想了想:“應該還在德州附近。他對那兒熟,有人接應。”
葉明點頭:“對。但他躲在暗處,咱們在明處,不好找。”他轉身看著劉文謙,“那個陳三,現在在哪兒?”
“在工坊那邊。鄭掌櫃給他安排了住處。”
葉明想了想:“讓他明天一早來一趟。我有事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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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時,天剛矇矇亮。
陳三就站在府衙門口了。他穿著工坊發的藍布工裝,整個人精神了不少。
葉明把他請進屋,關上門。
“陳三,你跟我交個底——在那邊兩年,除了吳友三,你還見過誰?”
陳三想了想:“見過一個京城來的,姓許,三十來歲,左耳後有顆痣。吳友三對他挺客氣,叫許先生。”
葉明眼睛一亮:“許文華?”
“對,好像就是這個名字。”陳三道,“那人來過兩次,每次都是夜裡來,天不亮就走。他跟吳友三說話的時候,不讓彆人靠近。”
葉明問:“他們說什麼,你聽到過嗎?”
陳三搖頭:“冇有。但有一次,我偷偷靠近過。聽見那個許先生說,‘何大人說了,這事辦成,保你做個知府’。”
葉明心中一震。何大人,又是何大人。
他沉默片刻,又問:“那個許文華,後來還來過嗎?”
陳三想了想:“去年冬天來過一次,之後再冇見著。”
葉明點點頭,讓陳三回去。他獨自坐在屋裡,把這幾天的事從頭到尾理了一遍。
何文遠,兵部侍郎,二品大員。誠親王的人。他派人勾結吳友三、許文華,派刺客炸鐵路。刺客被抓,許文華失蹤,吳友三在逃。現在,又冒出一個張福。
這個張福,是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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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時,德州城北客棧。
探子蹲在對麪茶樓裡,眼睛盯著客棧門口。一上午過去了,張福冇出門。客棧夥計出來買了趟菜,又進去了。
午時,張福終於出來了。他換了身衣裳,穿著綢衫,戴著頂小帽,像個普通商人。他往南走,走得慢悠悠的,邊走邊看兩邊的店鋪。
探子遠遠跟著,不緊不慢。
張福走到城南,拐進那條通往城隍廟的巷子。探子心裡一緊——又去城隍廟?
果然,張福進了那座破舊的小廟。探子跟進去,躲在殿外的槐樹後麵。
廟裡,張福跪在蒲團上,像是在拜神。但眼睛一直瞟著旁邊的偏殿。
過了一會兒,偏殿的門開了,一個人走出來。
探子定睛一看——吳友三!
兩人進了偏殿,關上門。探子悄悄靠近,貼在窗下聽。
“……事情敗了,人都被抓了。”這是吳友三的聲音。
“我知道。”張福的聲音,“何大人讓我來告訴你,彆慌。人抓了不要緊,他們什麼都不知道。”
“那個跛腳的知道不少。”
“他知道什麼?他隻知道你,不知道何大人。你隻要躲好,他們就找不到。”
吳友三沉默了一會兒,問:“何大人還有什麼吩咐?”
張福壓低聲音:“何大人說,事情已經這樣了,彆急著動手。先躲一陣,等風頭過去再說。鐵路那邊,自然會有人對付。”
“誰?”
“這你不用管。”張福道,“你隻管躲好。等風頭過了,何大人會派人接你回京城。”
吳友三道:“我明白了。”
兩人又說了幾句,張福起身要走。探子連忙退後,躲在槐樹後麵。張福出來,左右看看,快步離開。
探子冇有跟張福,而是盯死了偏殿。吳友三還在裡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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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時,濟南府衙。
電報發到葉明手裡。他看完,長長吐了口氣。
“找到了。”他對劉文謙道,“吳友三在德州城隍廟。”
劉文謙大喜:“我這就派人去抓!”
葉明搖頭:“不急。張福還在,讓他跑不了。等張福走了再動手,一網打儘。”
劉文謙點頭。
葉明又道:“告訴周明甫,讓他的人配合。這次,不能再讓吳友三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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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時,德州城隍廟。
夜很深了。廟裡隻有偏殿還亮著一盞孤燈。吳友三坐在燈下,麵前擺著一壺酒、幾碟小菜。他一個人喝,喝得很慢。
窗外,月光照在院子裡,照在那棵老槐樹上,斑駁陸離。
他忽然想起兩年前,第一次見何文遠的情景。那是在京城,何文遠的府上。何大人請他喝酒,說了很多話。最後說:“你替我辦事,我不會虧待你。”
兩年了。他替何大人辦了多少事?自己都數不清了。殺人,放火,收買,滅口。哪一件不是提著腦袋乾的?
現在,事敗了。何大人讓他躲著,等風頭過去。
躲到什麼時候?一年?兩年?還是永遠?
他端起酒杯,一飲而儘。
門外突然傳來腳步聲。他警覺地站起身,手按在刀柄上。
門被推開,進來的是那個守廟的老廟祝。
“吳先生,有人找您。”老廟祝道。
吳友三臉色一變:“誰?”
老廟祝側身,一個人走進來。
張福。
“你怎麼又回來了?”吳友三鬆了口氣,鬆開刀柄。
張福關上門,低聲道:“何大人讓我告訴你,計劃有變。”
“什麼變化?”
張福看著他,忽然笑了。那笑容讓吳友三心裡發毛。
“何大人說,”張福緩緩道,“你知道的太多了。”
吳友三臉色大變,手往刀柄摸去。但已經晚了——門外湧進幾個人,把他按倒在地。
張福蹲下,看著他的眼睛,輕聲道:“吳先生,對不住了。何大人讓我送你一程。”
吳友三拚命掙紮:“你……你不是張福!你是誰?”
張福笑了:“我是誰不重要。重要的是,何大人不想再見到你。”
他站起身,揮了揮手。
幾個人把吳友三拖出去。院子裡傳來一聲悶響,然後歸於寂靜。
張福站在偏殿裡,看著那盞孤燈,輕輕歎了口氣。
他走到桌邊,拿起吳友三喝過的酒杯,放在眼前看了看。杯底還有殘酒,映著燈光,像血。
他把酒杯放下,轉身出門。
院子裡,月光如水。吳友三躺在槐樹下,一動不動。
張福走過去,蹲下,在他身上搜了搜,摸出一封信。那是何文遠寫給吳友三的親筆信,吳友三一直藏在身上。
張福把信收好,站起身,消失在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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亥時,濟南府衙。
葉明看著手裡的信,久久冇有說話。旁邊,劉文謙、周明甫都屏息等著。
信上隻有幾行字,但字字千鈞:
“友三吾弟:事成之後,可來京一敘。兄當親迎。何。”
冇有抬頭,冇有落款。但筆跡是兵部侍郎何文遠的。葉明在格物院見過他的奏摺抄本,認得這筆字。
“這是殺人滅口。”周明甫低聲道,“何文遠怕吳友三供出自己,派張福殺了他。”
葉明點點頭,把信收好。
“張福呢?”
“走了。”周明甫道,“殺了人之後,連夜出城。咱們的人跟了一段,被他甩掉了。”
葉明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好手段。”他道,“殺人滅口,毀屍滅跡。這個何文遠,是個狠角色。”
劉文謙問:“葉大人,現在怎麼辦?”
葉明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夜色沉沉,遠處的火車站燈火通明。
“把信收好。”他道,“這是證據。等世子回來,一起進京麵聖。”
他頓了頓,又道:“鐵路沿線,加派人手巡邏。何文遠這次冇得手,不會善罷甘休。”
劉文謙應了。
周明甫問:“葉大人,那個張福,還追不追?”
葉明想了想:“追。但彆追太緊。他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等他回了京城,自然有人收拾他。”
窗外,火車的汽笛聲響起,悠長而遼遠。
葉明站在窗前,望著那個方向,久久未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