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八日,卯時。
濟南紡織工坊的晨班剛剛開始,機器陸續啟動,嗡嗡聲漸漸響成一片。陳三照例在車間裡巡查,手裡拿著那個溫度監測器,一台一台機器地測。
測到第十七台織機時,他停住了。監測器的指標已經接近紅線邊緣——溫度偏高。
他立刻叫來機修師傅。師傅檢查了一番,發現是軸承缺油,再晚半天可能就要燒壞。
“陳師傅,你這東西真靈!”機修師傅豎起大拇指。
陳三笑了笑,在本子上記了一筆:十七號織機,軸承缺油,已處理。
這時,一個女工匆匆跑過來:“陳師傅,門口有人找您。”
陳三一愣,走到工坊門口。門口站著個穿短打的年輕人,是周明甫派來的信使。
“陳師傅,週會長讓我告訴您,那個馬如龍有動靜了。”
陳三心中一緊:“什麼動靜?”
“他派了個探子,昨天夜裡在鐵路邊上轉悠。咱們的人跟了一段,發現他在丈量路基,像是在找薄弱的地方。”
陳三點點頭:“我知道了。告訴週會長,讓他盯緊點。我這邊跟葉大人彙報。”
信使走了。陳三冇有回車間,而是直接往府衙趕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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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時,府衙。
葉明聽完陳三的彙報,沉吟片刻,問:“那個探子,長什麼樣?”
陳三道:“週會長冇說。但他說,那人走路有點跛。”
葉明眼睛一亮:“跛腳?又是個跛腳的?”
“對。週會長說,可能跟之前那個是一起的。”
葉明站起身,來回踱步。走了幾圈,他忽然停下:“陳三,你回去告訴鄭掌櫃,讓他這幾天把工坊的夜班停了。”
陳三一愣:“停了?”
“對。”葉明道,“對外就說,機器需要檢修,停產三天。工人們放假,工錢照發。”
陳三雖然不解,但還是應了。
葉明又道:“還有,你讓週會長在德州放出訊息,就說鐵路這幾天要換枕木,有些路段會臨時封閉,巡邏也會減少。”
陳三眼睛一亮:“葉大人,您是打算……”
葉明點點頭:“對。給他們一個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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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時,德州悅來客棧。
馬如龍坐在房間裡,麵前擺著一張紙,上麵畫著鐵路沿線的簡易地圖。那個跛腳的探子站在一旁,低聲彙報著。
“馬先生,鐵路那邊巡邏確實少了。昨晚上我隻看見一隊人,走了一趟就再冇見著。”
馬如龍眼睛一亮:“訊息可靠?”
“可靠。我在那兒蹲了一夜,親眼看見的。”
馬如龍沉吟片刻,又問:“貨場那邊呢?”
“貨場也鬆了。原來有五個守衛,昨晚隻看見兩個。而且牆上的燈滅了兩盞,黑了一片。”
馬如龍臉上露出笑容:“好!天助我也!”
他站起身,對探子道:“你去通知其他人,今晚動手。還是那個地方,埋炸藥,炸路基。”
探子領命而去。
馬如龍走到窗前,望著外麵熙熙攘攘的街道,嘴角浮起一絲冷笑。
等這件事辦成,何大人一定會重重賞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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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時,德州城南,週記商號。
周明甫正在賬房裡等著。門被推開,進來的是那個跛腳的探子——但他此刻腳步穩健,哪有一點跛的樣子?
“週會長,”他拱手道,“姓馬的上鉤了。今晚動手。”
周明甫點點頭:“好。他帶了多少人?”
“算上他自己,一共六個。都是他從江南帶來的。”
周明甫冷笑一聲:“六個人,就想炸鐵路?找死。”
他站起身,走到牆邊那幅地圖前,指著鐵路線上一個點:“他們選的哪兒?”
探子湊過來,看了一眼:“這兒。離德州站約十裡,有一段彎道,路基比較高。炸了的話,火車容易翻。”
周明甫點點頭:“好地方,也是死地。”
他轉身,對旁邊的人道:“通知葉大人,就說今晚收網。另外,讓咱們的人提前埋伏好,等他們動手的時候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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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時,濟南府衙。
葉明收到周明甫的電報,看完後遞給劉文謙。
“今晚動手。”他道,“走,去德州。”
劉文謙一愣:“現在?天都黑了。”
葉明道:“天黑纔好抓人。火車一個時辰後有一趟,正好。”
劉文謙不再說話,連忙去安排馬車。
葉明站在窗前,望著外麵漸漸暗下來的天色。遠處,火車的汽笛聲隱隱傳來,一聲,兩聲。
他心裡默默唸著:馬如龍,你可彆讓我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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亥時,德州城外,鐵路彎道處。
夜很深了,月亮躲進雲裡,四下一片漆黑。隻有鐵軌在微弱的天光下泛著幽幽的光。
幾個人影悄悄靠近。走在最前麵的是馬如龍,身後跟著五個漢子,都扛著工具和炸藥。
“快點!”馬如龍壓低聲音,“趁巡邏的還冇來,趕緊埋好!”
幾個人蹲在路基旁,開始挖坑。土很硬,挖得費力。有人低聲抱怨,被馬如龍瞪了一眼,不敢再出聲。
挖了半個時辰,坑終於挖好了。一個漢子從包袱裡取出炸藥,小心翼翼地放進坑裡。
就在這時,四周突然亮起無數火把。
“不許動!”
“圍起來!”
幾十個人從四麵八方湧來,把馬如龍幾個人團團圍住。為首的是周明甫,身邊站著幾十個手持刀棍的壯漢。
馬如龍臉色慘白,腿一軟,癱坐在地上。
周明甫走到他麵前,蹲下,笑眯眯地看著他:“馬先生,等了你很久了。”
馬如龍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周明甫從他懷裡搜出一封信,藉著火把的光看了看,冷笑一聲:“又是何大人。這位何大人,真是陰魂不散啊。”
他一揮手:“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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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時,德州週記商號。
葉明趕到時,馬如龍已經招了。他跪在地上,渾身發抖,把知道的全倒了出來。
“是何文遠讓我來的……他說鐵路壞了,江南的綢緞就能賣出去……他說事成之後,給我五千兩銀子……”
葉明坐在椅子上,靜靜聽著。旁邊,周明甫和劉文謙都繃著臉。
“那個跛腳的探子,是你的人嗎?”葉明問。
馬如龍點頭:“是。他叫阿貴,跟了我三年。”
葉明冷笑一聲:“阿貴早就是我們的人了。你不知道嗎?”
馬如龍愣住了,隨即麵如死灰。
葉明站起身,對周明甫道:“週會長,人先關起來。等世子回來,一起處置。”
周明甫點頭。
葉明走到門口,忽然停下,回頭看著馬如龍:“你說何文遠讓你來的,有證據嗎?”
馬如龍連忙道:“有!有信!他給我寫過兩封信,我都藏在客棧床底下的暗格裡!”
葉明對周明甫道:“派人去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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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時,濟南府衙。
葉明終於回到了住處。他坐在燈下,麵前擺著兩封信——何文遠寫給馬如龍的親筆信。字跡和之前那封一模一樣。
他把兩封信放在一起,看了很久。
旁邊,劉文謙輕聲道:“葉大人,這次證據確鑿了吧?”
葉明點點頭:“確鑿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天快亮了,東方泛起了魚肚白。
“劉通判,”他忽然道,“你說,何文遠做了這麼多事,圖什麼?”
劉文謙想了想:“圖利吧。他在江南有產業,鐵路一通,他的產業就貶值了。”
葉明搖搖頭:“不隻是利。還有權。他在兵部,手裡有兵。誠親王在朝中,有威望。這兩人聯手,圖的……”
他冇說下去。
劉文謙也不敢問。
沉默了很久,葉明才道:“等世子回來吧。這些信,得交到陛下手裡。”
窗外,火車的汽笛聲響起,一聲,兩聲,三聲。
新的一天,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