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一日,辰時。
京城東城,一處不起眼的四合院。院門虛掩,門口冇有掛牌匾,隻有兩棵老槐樹遮蔭。附近街坊都知道,這是格物院在京城的另一處產業,專門用來接待往來官員。
葉明站在院子裡,看著牆上的京城地圖出神。地圖上,瑞蚨祥的位置用紅筆圈了起來,旁邊連著幾條線,分彆指向城南幾處宅子。
“葉大人。”一個年輕人從屋裡出來,手裡拿著幾張紙,“您要的東西查到了。”
葉明接過,仔細看起來。
年輕人姓林,是格物院派駐京城的探事,專門負責收集京城各衙門、各王府的訊息。他查到的這份資料,詳細記錄了瑞蚨祥這幾年的經營狀況——每年進貨多少,出貨多少,銀錢往來,甚至有哪些常客。
“這家綢緞莊,表麵上是做生意的,實際上是個接頭的地方。”林探事低聲道,“去年一年,有十七個江南來的商人進過瑞蚨祥,出來後都去了城南那幾處宅子。那幾處宅子,名義上是誠親王府的產業,實際上住的人……”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住的人,都是從江南來的,身份不明。有幾個,小的查過,是蘇州織造府的師爺。”
葉明眉頭一皺:“蘇州織造府的人,住到誠親王的宅子裡?”
“對。”林探事點頭,“而且不是一兩天,一住就是幾個月。去年冬天,有個姓馬的師爺在城南住了三個月,今年開春才走。他走之後冇多久,滄州那邊就出事了。”
葉明沉吟片刻,問:“許文華呢?有冇有訊息?”
林探事搖頭:“這個人像蒸發了一樣。去年九月進過瑞蚨祥之後,再冇人見過他。不過……”
“不過什麼?”
“不過小的查到他有個弟弟,叫許文富,在城南開了家小鋪子,賣雜貨。”林探事道,“小的派人盯著那鋪子,昨兒個發現一件怪事。”
葉明看著他。
林探事道:“昨兒個下午,有個穿青布長衫的人進了鋪子,待了一炷香纔出來。小的的人跟著他,發現他進了城南那處宅子——就是蘇州織造府的人住的那處。”
葉明眼睛一亮:“那個人長什麼樣?”
“三十來歲,瘦高個,左眉有道小疤。”林探事道,“走路有點跛,像是腿受過傷。”
葉明心跳加速。左眉有疤,走路跛——那是滄州那五個刺客裡,唯一一個不是燒死的特征。那個姓孫的刺客,就是左眉有疤。
他冇死?
葉明壓下心中的激動,問:“那個人現在在哪?”
林探事搖頭:“跟丟了。他從宅子後門出去的,我們的人冇跟上。”
葉明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冇跟上是好事。”他道,“說明他真的還活著,而且就在京城。隻要他還在,就跑不了。”
他轉身,看向牆上的地圖。
瑞蚨祥,城南宅子,許文富的雜貨鋪,三條線連在一起,形成一個三角形。這個三角形裡,藏著什麼?
---
午時,城南,許記雜貨鋪。
這是一間很小的鋪子,門麵隻有一丈寬,擺著些針頭線腦、油鹽醬醋。一個三十來歲的男人坐在櫃檯後,低頭撥著算盤,偶爾抬頭看看街上的行人。
鋪子對麵,是一家茶館。二樓靠窗的位置,顧慎坐在那裡,慢慢喝茶。他的眼睛一直盯著那間雜貨鋪,看了一上午。
許文富長得很普通,圓臉,小眼睛,留著兩撇小鬍子。他做生意很和氣,有客人來就笑臉相迎,客人走了繼續撥算盤。一上午隻賣出去兩文錢的鹽、五文錢的醋,生意冷清得很。
但顧慎注意到一個細節——每隔半個時辰,許文富就會起身,走到鋪子後門看一眼。看一眼,就回來,繼續撥算盤。
像是在等什麼人。
未時三刻,一輛馬車停在雜貨鋪門口。車簾掀開,下來一個穿綢衫的中年人。那人下了車,左右看看,快步走進鋪子。
顧慎眼睛一亮——那人的左耳後,有顆痣。
許文華。
他放下茶錢,快步下樓。街上人來人往,他擠過人群,往雜貨鋪走去。剛走到門口,就看見許文華從裡麵出來,上了馬車。
馬車啟動,往南駛去。
顧慎來不及多想,拔腿就追。街上人多,馬車跑不快,他勉強跟在後麵,一路追到城南那條巷子——就是上次他跟蹤那個山羊鬍中年人時到過的巷子。
馬車停在巷子深處那座冇有牌匾的宅子門口。許文華下車,敲了敲門,門開了一條縫,他閃身進去。
顧慎站在巷口,喘著粗氣。他冇有再靠近——守門的已經看見他了,再往前,就會打草驚蛇。
他記住那宅子的位置,轉身離開。
---
申時,格物院京城聯絡處。
顧慎把看到的情況一五一十告訴葉明。葉明聽完,在牆上那幅地圖上又添了一條線——從許記雜貨鋪,連到城南那處宅子。
“許文華,許文富,兄弟倆。”他喃喃道,“一個在明,一個在暗。一個在德州踩點,一個在京城鋪貨。這盤棋,下得夠大。”
顧慎道:“那個左眉有疤的人,應該就是姓孫的刺客。他冇死,逃到京城來了。現在就藏在城南那處宅子裡。”
葉明點頭:“對。而且他進去之後,再冇出來。說明那宅子裡,藏著不隻他一個人。”
他轉身,看著屋裡幾個探事:“從現在起,給我盯死那處宅子。進出的人,都要記下來。什麼時候進去,什麼時候出來,長什麼樣,穿什麼衣服,一個都不許漏。”
幾個探事齊聲應諾。
葉明又道:“瑞蚨祥那邊,也要盯著。許文華既然進去了,遲早會再出來。他要聯絡誰,要見誰,都要記下來。”
探事們領命而去。
屋裡安靜下來。葉明和顧慎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裡看到了凝重。
“葉兄,”顧慎道,“咱們什麼時候回濟南?”
葉明想了想:“再等三天。三天之內,如果那處宅子裡的人出來,咱們就抓。如果不出來,咱們就先回去。鐵路不能停。”
顧慎點頭。
窗外,夕陽西斜。遠處的宮牆在餘暉中泛著金光。
那堵牆後麵,有人在等他們的訊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