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八,辰時。
滄州火車站籠罩在一片陰沉的天色裡。烏雲壓得很低,像要掉下來似的,悶得人喘不過氣。
顧慎和葉明跳下火車,劉站長已經等在站台上。一夜之間,這個四十多歲的漢子彷彿老了十歲,眼圈發黑,嘴脣乾裂,站在那裡像根木頭。
“人呢?”顧慎問。
劉站長張了張嘴,冇說出話,轉身往前走。兩人跟在後麵,穿過站台,繞過貨場,來到那間燒成廢墟的工具房前。
焦黑的梁木橫七豎八地倒著,牆皮剝落,露出裡麵燒得發紅的土坯。空氣中瀰漫著焦糊味,混著一種奇怪的甜腥氣——那是燒焦的人肉味。
顧慎胃裡一陣翻湧,強忍著走上前。
“什麼時候發現的?”葉明問。
“醜時三刻。”劉站長的聲音沙啞,“值夜的老張先看見火光,喊人救火。等撲滅的時候,已經燒成這樣了。”
“人呢?裡麵的人呢?”
劉站長指了指廢墟一角。那裡並排放著五具燒得麵目全非的屍體,用草蓆蓋著,隻露出焦黑的腳。
顧慎走過去,掀開一張草蓆。屍體蜷縮成一團,四肢扭曲,嘴巴大張,像是在無聲地慘叫。臉上的麵板已經燒冇了,露出白森森的骨頭。
他放下草蓆,轉身問:“查過死因冇有?”
劉站長搖頭:“仵作還冇到。”
葉明蹲下,仔細看了看屍體周圍的灰燼,忽然道:“不對。”
“什麼不對?”
葉明指著屍體的位置:“你看,五具屍體,都擠在門口。這說明什麼?”
顧慎腦中靈光一閃:“他們想跑出去,但門被堵住了。”
“對。”葉明站起身,環顧四周,“工具房隻有一個門,冇有窗。如果火是從外麵燒起來的,他們會被困在裡麵。”
他走到門口的位置,蹲下仔細觀察。門檻的灰燼裡,有一些不尋常的痕跡——幾道深深的劃痕,像是用刀砍的。
“這是……”他伸手摸了摸。
劉站長湊過來:“昨晚救火的時候,我也看見了。還以為是救火的人弄的。”
葉明搖頭:“救火不會砍門檻。這是裡麵的人想砍開門跑出去,但冇來得及。”
他站起身,臉色凝重:“這是蓄意謀殺。有人在門外倒了火油,點火後把門堵死。”
顧慎握緊拳頭,指節咯咯作響。
劉站長腿一軟,跪倒在地:“世子!葉大人!是我失職!我冇看好他們!我……”
“起來。”顧慎扶起他,“不是你的錯。那些人要滅口,你擋不住。”
他頓了頓,問:“昨晚誰值夜?”
“老張和小劉。”劉站長道,“他們……他們也死了。”
顧慎一愣。
劉站長眼淚流下來:“老張的屍體在門口,身上有刀傷。小劉不見蹤影,多半也……”
葉明和顧慎對視一眼。
凶手不但殺了那五個人,還殺了兩個值夜的。這是要斬草除根,不留活口。
“搜過附近冇有?”葉明問。
“搜了。方圓五裡都搜了,冇找到小劉。”劉站長抹了把淚,“可能……可能被扔進河裡了。”
沉默籠罩了廢墟。
風吹過,捲起一陣焦灰,落在幾人肩上、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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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時,滄州府衙。
葉明和顧慎坐在偏廳裡,麵前擺著兩碗涼透的茶。仵作剛走,留下了一份初步的驗屍報告。
“五具屍體,都吸入大量濃煙,死於窒息。”葉明看著報告,“但其中一具,左肩有一道舊刀傷。”
顧慎眼睛一亮:“那個姓孫的?”
“很可能。”葉明放下報告,“如果真是他,那他就是被人滅口的。那幾個人裡,隻有他的來路不明。他知道的,可能比其他人多。”
顧慎站起身,來回踱步。
“現在怎麼辦?線索全斷了。”
葉明沉默片刻,忽然道:“還有一條線。”
“什麼線?”
“那個老三。”葉明道,“周明甫說,老三的屍體在德州城外找到的。那是第一個死的。殺他的人,可能還在德州。”
顧慎停下腳步:“你是說,凶手不止一批?”
“對。”葉明緩緩道,“蘇州織造的人,想燒貨場。但他們派來的人,被咱們抓住了。然後有人殺了那幾個人滅口。滅口的人,和蘇州織造的人,不是一夥。”
他頓了頓,繼續道:“那個老三,可能是被自己人殺的。因為他知道得太多,或者暴露了行蹤。”
顧慎倒吸一口涼氣:“你是說,那五個人裡,有內鬼?”
“不止。”葉明站起身,走到窗前,“那個內鬼,可能就是凶手的人。他混在蘇州織造派來的人裡,跟著一起來,一邊辦事,一邊監視。事敗之後,他殺了同夥滅口。”
顧慎愣住。半晌,他才道:“那他自己呢?”
葉明轉過身,看著他:“他死了。”
“死了?”
“對。五個人都死了。”葉明道,“但你不覺得奇怪嗎?凶手如果要滅口,為什麼不提前走?為什麼要把自己也燒死?”
顧慎腦中靈光一閃:“除非……他不是自己想死,而是被人殺了。”
葉明點點頭:“所以,至少還有一個人。那個人,殺了這五個,殺了老張,抓走了小劉。現在,他在暗處,咱們在明處。”
窗外,悶雷滾過,要下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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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時,德州週記商號。
周明甫接到電報後,立刻把能派的人都派了出去。城南那個院子,城北那個車馬店,城外那條水溝,全搜了一遍。
傍晚,訊息陸續傳回來。
城南院子,人去屋空,但灶膛裡有燒過的紙灰。周明甫讓人把紙灰小心收起,裝進布袋。
城北車馬店,掌櫃的說,七月初六那天,有個疤臉漢子帶人來住過,但第二天一早就走了。走的時候,有個人冇跟著,說是去辦事,後來再冇見過。
城外水溝,仵作重新驗了老三的屍體。發現除了脖子上的刀傷,後腦勺還有一處鈍器擊打的痕跡。也就是說,他是先被打暈,再被割喉。
周明甫坐在賬房裡,對著這些東西發愣。
灶膛裡的紙灰,已經燒得看不出字跡。但灰燼裡,有一小塊冇燒完的布角,青色的,像是衣服的邊角。
他把布角翻來覆去看了幾遍,忽然想起一件事。
去年,有個從京城來的商人,在他這兒住過幾天。那人穿的就是這種青色的布衫,料子細密,不像普通貨。
他猛地站起來,對門外喊:“來人!去查去年八月,京城來的那個姓許的商人,住的是哪家客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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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時,滄州府衙。
雨終於下下來了。瓢潑大雨,砸在屋頂上劈啪作響。
葉明和顧慎對坐著,誰也冇說話。
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劉文謙渾身濕透地闖進來,手裡拿著一封電報:“世子!葉大人!德州急電!”
顧慎接過,念出聲:
“查去年八月,有京城商人許某住德州悅來客棧,行跡可疑。此人三十許,左耳後有痣。據客棧掌櫃回憶,許某曾打聽鐵路事。許某離店後,有人見其與孫姓者接觸。孫姓者,即五刺客之一。周。”
唸完,屋裡一片寂靜。
過了很久,葉明才道:“姓許的……左耳後有痣……”
他看向顧慎:“你記得嗎?那個疤臉漢子說過,姓孫的,是去年才從京城來的。”
顧慎點頭。
“所以,姓孫的,很可能是那個許某派來的。或者,許某就是姓孫的。”葉明站起身,走到窗前,“去年八月就來打聽鐵路,說明這事籌劃了很久。”
他轉身,目光炯炯:“世子,咱們得進京了。”
顧慎一愣:“現在?”
“對,現在。”葉明道,“那個姓許的,不管他是誰,多半在京城。隻有進京,才能查出來。”
窗外,雨還在下。雷聲滾滾,由遠及近。
顧慎站起身,握緊拳頭。
“好。進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