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七,辰時。
天津碼頭,晨霧還未散儘。
顧慎站在棧橋上,望著海河上來往的船隻。一夜冇睡好,眼睛裡帶著血絲,但精神還好。周明甫的訊息像塊石頭壓在心上,翻來覆去想了一夜,越想越覺得這事不簡單。
遠處傳來汽笛聲,一艘小火輪正從下遊駛來。船頭上站著個人,青衫布履,負手而立——正是葉明。
顧慎嘴角揚起,大步迎上去。
船剛靠穩,葉明就跳下來。兩人冇說話,先緊緊握了握手。
“葉兄,辛苦了。”顧慎道。
葉明搖頭:“你才辛苦。滄州的事,電報上說不清,路上再細說。”他頓了頓,“先找個地方,我有東西給你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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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時三刻,悅來客棧二樓雅間。
門一關,葉明就從懷裡掏出一捲紙,在桌上攤開。那是一份地圖,上麵用紅筆畫著幾條線,還有幾個圈。
“這是格物院剛繪的鐵路全圖。”他指著那幾個圈,“你看,這是天津,這是德州,這是濟南,這是滄州。四條線,現在隻通了天津到滄州、德州到濟南這兩段。中間滄州到德州這段,還差八十裡。”
顧慎點頭:“我知道。最遲九月能通。”
葉明嗯了一聲,又指著另一個圈:“這是通州,這是山海關。這兩條線也在修,進度慢些,年底能通一段。”
他抬起頭,看著顧慎:“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顧慎想了想:“南北貫通?”
“對。”葉明沉聲道,“一旦南北貫通,北方的棉布、糧食,可以直接運到京城、運到山海關。江南的綢緞、茶葉,也可以通過運河轉鐵路,運到北方。這是一條大動脈。”
顧慎明白了他的意思:“所以有人急了。”
“急了,而且怕了。”葉明收起地圖,“蘇州織造背後,不隻是織戶和商人。還有幾個親王,在江南有大批產業。鐵路一通,他們的綢緞賣不動,茶葉賣不起價,田產也會跌。這是動他們的根基。”
顧慎沉默片刻,忽然道:“那個老三,死了。”
葉明眉頭一皺:“滅口?”
“對。周明甫昨晚告訴我的。”顧慎把周明甫的話複述了一遍,“那個姓孫的,去年從京城來的,來路不明。”
葉明聽完,臉色凝重起來。
“京城來的……”他喃喃道,“京城裡,想讓鐵路修不成的人,也不少。”
兩人對視一眼,都明白了對方的意思。
這事,不隻是蘇州織造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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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時,碼頭上。
顧慎和葉明並肩走著,海風吹來,帶著腥味和水汽。
“葉兄,”顧慎忽然道,“你說陛下讓咱們從長計議,是什麼意思?”
葉明望著遠處的起重機,緩緩道:“意思就是,這事不能急,也不能拖。”
“不能急,也不能拖?”顧慎皺眉,“這怎麼講?”
葉明解釋道:“不能急,是因為背後牽扯太多。貿然動手,打草驚蛇不說,還可能把那些人逼急了,做出更出格的事。不能拖,是因為鐵路不能不修,工坊不能不開。拖下去,損失的是朝廷,是百姓。”
他頓了頓,繼續道:“所以陛下讓咱們從長計議,意思是——既要查清背後的人,又不能讓鐵路停工。”
顧慎若有所思。
葉明忽然停下腳步,轉身看著他:“世子,我問你一件事。”
“你說。”
“如果最後查出來,背後有親王,你怎麼辦?”
顧慎愣住了。
葉明盯著他的眼睛,等著回答。
顧慎沉默了很久,才緩緩道:“葉兄,我爹是鎮北王。我從小就知道,有些事,不是想怎麼辦就能怎麼辦的。”
他抬起頭,目光堅定:“但我也知道,修鐵路,建工坊,讓百姓有活乾有錢賺,這是對的事。對的事,就該做。誰攔著,我就跟誰鬥。”
葉明看著他,忽然笑了。
“好。”他道,“那就一起鬥。”
兩人繼續往前走。碼頭上人來人往,挑擔的、扛包的、叫賣的,熱鬨得很。冇人知道這兩個年輕人在談什麼,也冇人知道,他們談的事,關係到千萬人的生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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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時,天津紡織工坊。
王掌櫃聽說葉明來了,親自迎出來。他引著兩人蔘觀車間,一邊走一邊介紹:“這是新到的四十台織機,剛裝好,還在除錯。那邊是老車間,日產已經穩定在一百匹以上。”
葉明站在車間裡,看著那些忙碌的女工,聽著密集的“噠噠”聲,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
“王掌櫃,”他道,“你這工坊,現在有多少工人?”
“回葉大人,老車間四十人,新車間招了三十人,總共七十人。”王掌櫃道,“等新車間全部投產,還要再招二十人。”
葉明點點頭:“工錢呢?”
“老工人每月一兩五,新工人一兩二。都是按件計酬,多勞多得。”
葉明又問:“女工多還是男工多?”
“女工多,占了六成。”王掌櫃笑道,“女工手巧,乾這個比男工強。而且工錢比男工低些,東家也樂意。”
葉明沉吟片刻,對顧慎道:“世子,你注意到冇有?這工坊一開,養活了七十戶人家。每戶人家至少五口人,就是三百五十人。再加上他們的親戚、鄰居、賣菜的、賣糧的,少說影響上千人。”
顧慎點頭:“這就是你說的‘活水’。”
“對。”葉明道,“所以鐵路必須修,工坊必須開。誰攔著,就是跟這上千人作對,就是跟千千萬萬的百姓作對。”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那些人再大的勢力,也不敢明著跟百姓作對。所以他們隻能偷偷摸摸,派幾個探子來放火。”
王掌櫃聽得心驚,想問又不敢問。
葉明拍拍他的肩:“王掌櫃,你隻管好好乾。其他的事,有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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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時,悅來客棧。
顧慎和葉明坐在窗前,對著一壺茶,商量下一步的打算。
“我想先回滄州。”顧慎道,“那幾個人關在那兒,得親自審一審。尤其是那個姓孫的,要撬開他的嘴。”
葉明點頭:“我跟你一起去。京城那邊,我已經發了電報,陛下同意咱們先查清楚再進京。”
顧慎忽然想起一件事:“葉兄,那個周明甫,你怎麼看?”
葉明想了想:“這人精明,但不壞。他知道該站在哪一邊。而且他在德州根基深,能用。”
“他昨天連夜來報信,說那個老三死了。”顧慎道,“這訊息,值錢。”
葉明嗯了一聲:“回頭給他記一功。等鐵路通了,德州商市建起來,給他些便利。”
兩人正說著,外麵傳來敲門聲。
“進來。”
門開了,是王二。他滿臉驚惶,手裡拿著一封電報:“世子!葉大人!出事了!”
顧慎接過電報,掃了一眼,臉色驟變。
葉明湊過來看,電文很短:“滄州急報:關押刺客的工具房昨夜失火,五人全部燒死。劉。”
屋裡死一般寂靜。
過了很久,葉明才緩緩道:“滅口。而且是當著咱們的麵滅口。”
顧慎攥緊電報,指節發白。
“好手段。”他咬著牙,“好手段。”
葉明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夕陽正紅,把半邊天燒得像火。
“世子,”他道,“咱們得加快速度了。”
顧慎抬頭看他。
葉明轉過身,目光平靜:“有人在跟我們搶時間。搶在咱們查出真相之前,把所有的線索都掐斷。”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但越是這樣,越說明背後的人怕了。怕咱們查出來,怕鐵路修成,怕工坊開遍全國。”
“他們怕,咱們就得讓他們更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