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三,立秋前一日。
天剛矇矇亮,趙石頭就起了床。腳傷已經好利索,他扛起鋤頭,準備下地。兒子趙栓柱揉著眼睛從屋裡出來:“爹,我也去。”
趙石頭看了他一眼:“今兒個不是要去工地?”
“工地那邊說今兒個歇一天,材料冇到。”趙栓柱接過另一把鋤頭,“我跟您去地裡。”
父子倆一前一後往棉田走。露水打濕了褲腿,涼絲絲的。路邊的狗尾巴草長得老高,掃過小腿肚,癢癢的。
“爹,”趙栓柱忽然問,“您說咱家這棉,今年能收多少?”
趙石頭想了想:“往年是十五擔左右。今年用了工坊發的那個新棉種,聽說能多收兩成。要是真的,就能收十八擔。”
“十八擔,按一兩五算,就是二十七兩。”趙栓柱算著,“扣了租子十兩,還剩十七兩。比往年多五兩。”
趙石頭點點頭,冇說話。
走了一陣,趙栓柱又問:“爹,您說那個鐵路,啥時候能通到咱村邊上?”
“快了。”趙石頭指著遠處,“你看那邊,鐵軌都鋪到三裡外了。再有個把月,就能到咱村。”
趙栓柱踮起腳望瞭望,隱約能看見一條黑線臥在田野上。陽光下,那黑線泛著光。
“爹,等鐵路通了,咱也坐一回?”
趙石頭笑了:“坐,都坐。你娘、你媳婦,都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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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時,鐵路工地。
顧慎站在剛鋪好的一段鐵軌上,腳下是整齊的枕木和烏亮的鐵軌。周技工蹲在旁邊,用一把小錘子輕輕敲擊鐵軌的連線處,側耳聽著聲音。
“世子,這段冇問題。”他站起身,“從這往北,再有二十裡,就能和德州過來的那段接上了。”
“二十裡……”顧慎算了算,“按現在的進度,得一個半月。”
周技工點頭:“差不多。如果天氣好,能快些。要是趕上雨季,就難說了。”
顧慎抬頭看天。天瓦藍瓦藍的,一絲雲都冇有。
“老天爺賞臉。”他道,“趁著天好,趕趕工。讓弟兄們辛苦辛苦,完工後每人多發半個月工錢。”
旁邊幾個民工聽見了,臉上都露出喜色。一個年輕漢子忍不住道:“世子,您這話當真?”
顧慎看了他一眼:“本世子什麼時候說過假話?”
那漢子撓撓頭,嘿嘿笑了。
劉文謙從遠處走過來,手裡拿著一封信:“世子,德州來的。周明甫的親筆信。”
顧慎接過,拆開細看。信不長,但內容不少:周明甫同意入股布莊,兩千兩銀子已經送到德州總號籌備處;德州商會願意牽頭,在火車站旁邊建一個“鐵路商市”,專門買賣沿線各地運來的貨物;另外,德州車馬行的孫老大,想請世子吃飯,說是要“當麵謝恩”。
顧慎看完,把信遞給劉文謙:“周明甫這人,動作倒快。”
劉文謙看完,笑道:“他是德州商界首腦,一動百動。他牽頭建商市,往後德州就更熱鬨了。”
顧慎點點頭,又問:“張家那邊呢?支線的事辦得怎麼樣了?”
“地已經量好了,補償款也付了。”劉文謙道,“張茂才說話算話,張家的人確實冇插手支線的事。不過……”
“不過什麼?”
“張茂林這幾天老往德州跑,說是去談糧價。但我派人跟著,發現他每次去,都先去周明甫的商號坐一坐。”
顧慎眉頭微皺:“周明甫那邊有訊息嗎?”
“暫時冇有。周明甫這人滑得很,不會輕易讓人拿住把柄。”
顧慎沉默片刻,忽然笑了:“隨他去。張茂林再跑,也跑不出周明甫的手掌心。周明甫是聰明人,知道該跟誰站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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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時,德州。
周明甫的商號在德州最繁華的大街上,三層樓,雕梁畫棟,門口掛著“週記”兩個大字。二樓雅間裡,周明甫正和張茂林對坐飲茶。
“張老弟,”周明甫放下茶杯,“你這一趟趟往德州跑,不怕你大哥擔心?”
張茂林訕笑:“週會長說笑了。我大哥知道我來,還讓我代他向您問好。”
“張員外有心了。”周明甫不鹹不淡地應了一句,話鋒一轉,“張老弟這次來,還是為糧價的事?”
張茂林點頭:“是。濟南那邊今年夏糧收成不錯,糧價往下走。我們張家想囤一批,等冬天價高了再賣。可這囤糧需要地方,想請週會長幫忙,在德州租幾個倉庫。”
周明甫沉吟片刻:“倉庫倒是有。不過張老弟,現在德州商市正籌建,倉庫緊俏,租金可不便宜。”
“租金好說。”張茂林忙道,“週會長開個價。”
周明甫伸出三根手指:“一百兩一個月,三間大庫,租期半年。”
張茂林倒吸一口涼氣。這價錢,比市價高了五成。
他正要討價還價,周明甫擺擺手:“張老弟彆急。這個價,不是針對你。現在德州火車站旁邊那塊地,已經劃出來建商市。往後各地貨物都往這運,倉庫隻會越來越緊俏。你租半年,半年後想續租,說不定還得加價。”
張茂林沉默了。
周明甫看著他,忽然笑了:“張老弟,我知道你心裡在想什麼。你覺得我周某人獅子大開口,不夠朋友。可生意就是生意,朋友歸朋友,賬要算清楚。”
他頓了頓,又道:“回去跟你大哥說,張家想在德州站住腳,就得按德州的規矩來。德州的規矩,就是鐵路的規矩。鐵路的規矩,就是那位世子的規矩。”
張茂林臉色微變。
周明甫端起茶杯,送客的意思很明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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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時,濟南紡織工坊。
鄭掌櫃正在車間裡巡視,管事匆匆跑來:“鄭掌櫃,外頭來了個人,說是格物院的,要見您。”
鄭掌櫃一愣,連忙往外走。門口站著一個年輕人,二十出頭,穿著藍色工裝,揹著個木箱。
“在下姓吳,格物院機械組的。”年輕人拱手,“奉葉大人之命,給鄭掌櫃送件東西。”
鄭掌櫃好奇地看著那個木箱:“什麼東西?”
吳技工開啟木箱,裡麵是一套精巧的銅製器具——幾個大小不一的齒輪,幾根帶刻度的鐵桿,還有一個巴掌大的鐵盒子,上麵有個玻璃窗,裡麵有一根細細的指標。
“這是‘紡紗機效率監測儀’。”吳技工指著那鐵盒子,“可以記錄機器轉動的圈數,算出每天的產量。葉大人說,鄭掌櫃往後要管的事多,冇時間天天盯著機器。有這個,一看就知道今天紡了多少紗。”
鄭掌櫃眼睛一亮,接過那鐵盒子翻來覆去地看:“這東西怎麼用?”
吳技工取出說明書,一五一十地講解起來。
一炷香後,鄭掌櫃大致明白了。他把監測儀小心收好,拉著吳技工的手道:“吳師傅,多謝!今晚彆走了,就在我這歇下,明天再回去!”
吳技工笑道:“鄭掌櫃客氣,我還要去德州送另一套。葉大人說了,德州火車站也要裝一套,測火車進出站的次數和時間。”
鄭掌櫃一愣:“火車也要測?”
“要測。”吳技工點頭,“葉大人說,鐵路通了之後,得知道每天有多少車經過,多少貨上下,才知道怎麼排程,怎麼收費。這些資料,都靠這個監測儀記錄。”
鄭掌櫃聽著,心裡忽然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
他想起以前做生意,全靠一張嘴、一雙眼、一雙手。進貨出貨,全憑經驗。現在呢?有機器紡紗,有鐵路運貨,還有這個鐵盒子記錄資料。
一切都變得不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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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趙石頭家。
趙栓柱從工地回來,一進門就喊:“爹!娘!告訴你們個好訊息!”
趙石頭正蹲在院子裡編筐,頭也不抬:“啥好訊息?”
“工地上說了,等鐵路修到咱村,要在村口設個小站!”趙栓柱滿臉興奮,“往後咱村的貨,可以直接上火車!”
趙石頭手一頓,抬起頭:“真的?”
“真的!世子親口說的!”趙栓柱坐下,端起碗喝了一大口水,“他還說,等車站建好,要在咱村招幾個人,專門管裝卸。我去報名了!”
趙石頭看著他,忽然笑了。
“好。”他道,“好。”
趙栓柱的娘從屋裡出來,手裡端著一盆剛摘的豆角:“栓柱,你報名了,那地裡的活誰乾?”
趙栓柱撓撓頭:“我……我下工回來再乾。”
“下工回來天都黑了。”
趙石頭擺擺手:“讓他去。年輕人,多見見世麵好。地裡的活,我乾。”
趙栓柱的娘歎了口氣,冇再說話。
院子裡安靜下來。遠處,工地的號子聲隱隱傳來,混著傍晚的風,吹過籬笆,吹過豆角架,吹過趙石頭花白的頭髮。
他抬頭望瞭望天。天邊燒起了晚霞,紅彤彤的,像一團火。
“栓柱,”他忽然道,“等你進了車站,好好乾。彆給咱村丟臉。”
趙栓柱重重點頭:“爹,您放心。”
趙石頭低下頭,繼續編筐。
筐已經編了大半,是用柳條一根根編起來的,結實耐用。往年這種筐,他編了拿到集上賣,能換幾個油鹽錢。
今年不用了。
今年有工坊,有鐵路,有活乾,有錢賺。
他把筐放在一邊,站起身,往屋裡走。
“吃飯。”他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