積雨坊排水工程的成功,像一陣突如其來的春風,吹散了籠罩在“皇家格物技藝學院”頭頂的許多質疑。
順天府的正式請托公文,以及其他幾個坊巷的打聽,讓學院上下精神為之一振。學生們走在街上,那身靛藍色的短打似乎也多了幾分分量。
然而,就在這向上的勢頭裡,一場“意外”的考驗不期而至。
慶平十三年初夏,京城連降暴雨,永定河水位暴漲,京郊幾處堤防告急。
工部緊急調動民夫物料搶險,也照例通知了京城各相關衙署派人協防、記錄。
這份通知,不知怎地,也送到了學院——或許是順天府順手為之,或許是工部哪個官員想看看這個“新學堂”的成色。
通知要求“派員赴盧溝橋東段河堤,協助觀測水位、記錄險情,並聽候調遣”。
派學生去防汛一線?這可不是測量坊巷溝渠!洪水無情,堤防之上更是危險重重。
訊息傳來,學院裡議論紛紛。有學生摩拳擦掌,覺得這是難得的實戰機會;也有人麵露懼色,畢竟他們隻是學了點書本和工坊技藝的“學生”,麵對滔天洪水,能做什麼?
葉明和徐壽、魯師傅等人緊急商議。
“去,還是不去?”魯師傅眉頭緊鎖,“去,風險太大。那幫小子冇經驗,萬一出點事……不去,怕是落人口實,說咱們學院隻會紙上談兵,遇真事就慫。”
徐壽沉吟:“風險固然有。但此亦為絕佳曆練。工部讓咱們‘協助觀測記錄’,並未要求直接搶險。若組織得當,劃定安全區域,由老師傅帶領,專司測量、記錄、傳遞資訊,既可助防汛一臂之力,又能讓學生親見江河水利之巨、工程防護之要,遠勝課堂空談。”
葉明最終拍板:“去!但必須確保安全。魯師傅,您親自帶隊,再挑兩名沉穩的助教。學生方麵,自願報名,挑選體力好、膽子大、心細的,以營造科和機械科為主,人數控製在十五人以內。
行前必須進行安全訓誡,劃定活動範圍,嚴禁靠近危險地段。他們的任務就是:用咱們的儀器,定時測量指定位置的水位上漲速度和堤身變化;
記錄險情發生的位置和特征;協助傳遞訊息。工具隻帶測量儀器、記錄本、訊號旗、備用繩索,不得參與搬運沙石等重體力搶險。”
命令下達,學生報名出乎意料地踴躍。
最終,魯師傅挑選了十二名身體結實、平時表現沉穩的學生,其中就包括石頭和周文柏。石頭是因為膽大心細、動手能力強;周文柏則是因為計算和記錄最為嚴謹。
出發前夜,學院專門進行了培訓。魯師傅找來工部的老河工,講解堤防結構、常見險情的識彆、以及緊急避險訊號。又反覆強調紀律和安全紅線。
翌日清晨,一支由魯師傅和兩名助教帶領的十五人小隊,帶著簡易水平儀、測杆、皮尺、記錄板、訊號旗和乾糧,冒著濛濛細雨,趕往盧溝橋東段堤防。
到了現場,他們才真正感受到什麼是“防汛”。渾濁的河水咆哮著,幾乎與堤頂平齊。堤上堤下,滿是忙碌的民夫和兵丁,扛著沙袋、木樁,奔跑呼喊。空氣中瀰漫著泥土、汗水和緊張的氣息。
工部駐堤的一名小官見到他們,有些意外,但也冇多說什麼,隻劃給他們一段相對平緩、但也需重點觀察的堤段,叮囑道:“就在這段,每半個時辰測一次水位,標記在杆上。仔細檢視堤身有無滲水、裂縫、下沉。有異常,立刻揮紅旗,並派人來報!千萬彆亂跑,更不準下水!”
真正的考驗開始了。雨水時大時小,堤上泥濘濕滑。學生們兩人一組,按照培訓的內容,開始工作。周文柏負責讀數記錄,石頭和其他人操作儀器、檢查堤身。
水平儀在風雨中不易調平,他們就多測幾次取平均;雨水打濕記錄紙,就用油布小心遮擋。
起初,緊張和新奇感壓過了疲憊。但隨著時間的推移,重複的測量、警惕的巡查、惡劣的環境,開始消耗體力和耐心。風雨聲、河水的咆哮聲、民夫的號子聲混雜在一起,讓人心煩意亂。
午後,雨勢稍歇,但水位仍在緩慢上漲。石頭在檢查一處背水坡時,忽然停下腳步,蹲下身,用手扒開濕滑的草皮。
“魯師傅!您來看這裡!”他喊道。
魯師傅快步過去,隻見石頭扒開的地方,泥土格外潮濕鬆軟,輕輕一按,就有渾水滲出。
“滲水點!”
魯師傅臉色一凝,仔細看了看滲水的速度和渾濁程度,“還好,目前隻是濕潤,水流不大,不算嚴重管湧。但必須標記上報!”他立刻讓學生插上警示小旗,並讓一名助教速去稟報工部官員。
這個小發現讓學生們精神一振。他們的觀察,真的有用!
然而,真正的危機在一個時辰後悄然而至。當時,大部分民夫和注意力都集中在另一處報告有裂縫的險段。
周文柏正和搭檔在測量點讀數,忽然感覺腳下微微一震,緊接著,不遠處堤頂邊緣,一小塊泥土無聲地滑落進洶湧的河水裡。
“不好!”周文柏心猛地一沉,他想起老河工講過的“滑坡”前兆。他不及細想,一邊朝著負責揮旗的石頭大喊:“紅旗!滑坡!”一邊拉著還有些茫然的搭檔往後急退。
石頭聽到喊聲,反應極快,抄起插在身邊的紅旗,朝著工部官員所在的方向和民夫聚集處拚命揮舞,同時吹響了胸前的哨子!
尖銳的哨聲和醒目的紅旗引起了注意。工部官員和附近的民夫頭目扭頭看來,也看到了那處正在擴大、泥土不斷塌落的堤岸!
“滑坡!快!上人!打樁!填沙袋!”嘶吼聲立刻響起。最近的搶險隊伍飛快地向這邊衝來。
就在這緊要關頭,石頭揮完旗,正要後退到安全地帶,腳下一滑,竟順著泥濘的斜坡向下溜了好幾尺,差點掉進堤下的緩坡草叢裡。他掙紮著想爬起來,卻因泥濘和緊張,一時使不上勁。
“石頭!”周文柏和另一個同學見狀,想也不想,抓起身邊備用的繩索,一頭係在堤頂固定的木樁上,另一頭拋了下去。“抓住繩子!”
石頭抓住繩索,在同學和趕來的一個民夫的幫助下,被拉了上來,渾身汙泥,氣喘籲籲,所幸無恙。
這時,大批民夫已經趕到滑坡處,打樁的打樁,填沙袋的填沙袋,忙碌而有序。由於發現和報警及時,滑坡範圍被迅速控製住了,冇有釀成大禍。
事後,驚魂未定的工部官員特意過來,對著魯師傅和學生小隊,尤其是周文柏和石頭,連聲道謝:“多虧你們眼尖,報警及時!再晚片刻,那段堤怕是要出大缺口!你們這些學生娃娃,了不得!”
回學院的路上,學生們雖然個個像泥猴,疲憊不堪,但眼神卻異常明亮。他們親眼見到了洪水的威力,體驗了搶險的緊張,更重要的是,他們用學到的知識和技能,在關鍵時刻發揮了作用,甚至可能避免了一場災難。
“原來書上說的‘千裡之堤,潰於蟻穴’,是真的。”周文柏心有餘悸,“那滲水,那小小的塌陷……”
“還有那哨子和旗子,比喊破嗓子管用!”石頭抹了把臉上的泥水,嘿嘿笑道。
魯師傅看著這群經曆了風雨洗禮、彷彿一夜之間成熟了幾分的年輕人,心中感慨萬千。這堂意外的“防汛課”,其價值遠超任何工坊裡的練習。
訊息傳回學院,葉明和徐壽既後怕又欣慰。他們知道,這次經曆,將成為這批學生,乃至整個學院最寶貴的財富——技術不僅關乎器物精良,更關乎責任與擔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