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藏廂試執行月餘,問題陸續浮現。最棘手的是冷凝水——低溫車廂內壁凝結的水珠浸濕了運輸的藥材,一批當歸發黴,損失不小。
“必須在車廂內壁加裝吸水材料。”林致遠翻看著發黴藥材的樣品,眉頭緊鎖,“但普通棉麻吸飽水後更難乾,反而易滋生黴斑。”
胡師傅盯著那些水珠出神,忽然道:“若是用……透水的琉璃板呢?”
眾人一愣。琉璃透光,但誰聽說過透水的琉璃?
“小老兒燒琉璃這些年,發現個門道。”胡師傅比劃著,“若是燒製時,在琉璃漿裡摻入極細的鹽粒,燒成後用水溶掉鹽粒,琉璃便會留下無數細微孔洞。這種琉璃板,水汽可透過,但液態水不能——就像、就像荷葉!”
這思路新奇。葉明立即道:“試試!先燒小塊樣品測試。”
三日後,第一批“透水琉璃板”出爐。巴掌大的板子,對光看可見均勻的微孔。測試方法簡單:板子一側放熱水,蒸汽氤氳;另一側貼張乾紙,一刻鐘後,紙微潮,但板麵並無水珠凝結。
“妙啊!”徐壽用手指輕觸板麵,“水汽透過去了,所以不會在表麵凝結成水珠。若將此板貼在冷藏廂內壁,內壁的水汽便可透出,被外層隔熱材料吸收後自然蒸發。”
“但外層材料需能透氣。”吳銘提出,“若外層密不透風,水汽還是聚在內壁與透水板之間。”
“用琉璃絲氈!”林致遠拍手,“琉璃絲氈本就多孔隙,透氣極佳。三層結構:內壁鐵皮上貼透水琉璃板,中間夾琉璃絲氈吸濕,外層再覆隔熱板。水汽從內透出,被絲氈吸收,再慢慢向外散發。”
方案初定,格物院又忙碌起來。透水琉璃板的燒製工藝需精細控製——鹽粒太粗則孔大易滲水,太細則燒製時鹽粒完全揮發,留不下孔。胡師傅帶著徒弟反覆試驗,終於找到最佳配比:每斤琉璃漿摻三錢細鹽,鹽粒需研磨至麪粉般細膩。
與此同時,沈萬川從江南送來急信。這位精明商人在信中說,“七日鮮荔”雖轟動京城,但成本實在太高,難以持久。他建議:“若能改進冷藏廂,使其不需中途更換硝石槽,或能找到更廉價的製冷之物,則此生意方有可為。”
顧慎正好在旁,看完通道:“這老沈,吃著碗裡還想著鍋裡。不過他說得在理——硝石雖不算昂貴,但長途運輸需大量儲備,各站點都需設更換工,太繁瑣。”
葉明沉思片刻:“或許……我們該換個思路。不用硝石,而用‘壓縮製冷’。”
“壓縮?”眾人不解。
葉明在紙上畫了個簡圖:“某些氣體——比如氨氣,被壓縮時會放熱,膨脹時會吸熱。若設計一個封閉係統:壓縮機將氨氣壓成液態,流經車廂外的散熱管放熱;然後讓液態氨膨脹汽化,流經車廂內的吸熱管吸熱降溫,如此迴圈。”
這想法太過超前。徐壽盯著簡圖,眼中漸漸亮起光:“理論上……可行!但壓縮機何來?需得動力強勁且密閉不漏氣。”
“蒸汽機可驅動壓縮機。”葉明道,“至於密封……用浸油皮革墊圈,或可一試。此係統若成,一次充注氨氣可迴圈使用,途中隻需補充煤炭驅動蒸汽機。”
但氨氣有毒,泄漏危險。且壓縮機設計、管道密封、控製係統……皆是難題。葉明深知這非一日之功,便道:“分兩步走:眼下先完善透水琉璃板的冷藏廂,解燃眉之急;同時成立小組,秘密研究壓縮製冷係統,作為長遠之計。”
眾人應諾。顧慎卻摸著下巴:“葉兄,我倒是想起個事——北疆那邊來報,說冷藏廂運去的菜蔬,有時凍傷,有時又不夠冷。押運的軍需官說,全憑感覺添冰,冇個準數。”
這話提醒了葉明。是啊,冇有精確的溫度控製,保鮮效果便不穩定。他立即道:“我們需要一個能實時顯示車廂內溫度的儀表——要堅固、易讀,且能承受車廂顛簸。”
徐壽道:“現有的酒精溫度計太脆弱,且刻度太密,行車中難以看清。”
“做個大的。”葉明比劃,“用銅管做外殼,內裝染色的酒精,刻度刻在琺琅麵板上。指標驅動……可用雙金屬片!”
“雙金屬片?”
“兩片不同金屬——比如銅和鐵,鉚接在一起。”葉明解釋,“溫度變化時,因膨脹係數不同,金屬片會彎曲。將此彎曲轉化為指標轉動,便可指示溫度。”
這又是新概念。但格物院眾人早已習慣,立即動手試驗。
銅與鐵的結合不難。難的是如何將微小的彎曲放大為清晰的指標轉動。吳銘設計了一套精巧的齒輪組:主齒輪僅米粒大小,帶動一係列放大齒輪,最終驅動指標。全部零件裝在一個巴掌大的銅殼內,正麵是白色琺琅錶盤,紅黑兩色刻度,中置一根藍鋼指標。
第一台“寒暑表”製成時,眾人圍在冷藏模型車廂外,看指標隨著車內溫度緩緩移動。
“攝氏零度……冰點。”林致遠記錄,“現在放入冰塊。”
冰塊入廂,指標緩緩左移,停在零下二度。
“成了!”顧慎歡呼,“這可比伸手進去摸準多了!”
但路試時問題來了。車廂顛簸,指標亂顫,根本讀不準。徐壽苦思三日,終於想出解決辦法:在指標轉軸上裝一個微型“阻尼器”——一小片軟銅片輕觸軸心,靠摩擦讓指標運動平緩,卻又不會卡死。
改良後的寒暑表裝在冷藏廂裡,京西鐵路來回跑了十趟,指標穩穩噹噹。
五月,五台裝配透水琉璃板和寒暑表的新一代冷藏廂交付。兩台發往北疆,三台留給格物商行。
沈萬川親自押運第二趟“鮮果專列”。這回運的是江南楊梅——此果嬌貴,素有“一日味變,二日色變,三日腐爛”之說。用新冷藏廂,從蘇州到京城五日,到站時楊梅鮮紅欲滴,酸香撲鼻。
這次沈萬川學了乖,不再走高價路線,而是薄利多銷。一斤楊梅售價一兩,雖仍昂貴,但富貴人家嚐鮮足矣。貨到三日售罄,算上成本,淨利仍有三百兩。
更妙的是,北疆來信:新冷藏廂運去的春菜無一凍傷,寒暑表讓押運官能精確控溫。顧長青特意提到,有傷兵吃了新鮮菠菜後,夜盲症症狀減輕。隨信還附了張單子,列出邊軍最需要的十二種新鮮菜蔬,請格物院研究保鮮之法。
葉明將單子貼在議事堂牆上。周廷玉覈算後道:“若每月能保證供應這十二樣菜蔬,需再增十台冷藏廂,且鐵路需修至幽州。”
“那就增。”葉明斬釘截鐵,“格物商行這半年的利潤,全部投入新車廂製造。同時,給兵部上呈鐵路延伸計劃——從京城到幽州,八百裡,若日夜趕工,兩年可成。”
顧慎拍案:“我找我爹,讓北疆出人出力!修鐵路也是保邊疆,邊軍該出力!”
但朝中卻有不同聲音。幾日後,工部一位侍郎來訪,委婉提醒:“葉大人,冷藏廂好是好,但所耗甚巨。朝中有人議論,說是‘以金玉之器運草木之物’,得不償失。”
葉明平靜道:“請侍郎回話:北疆將士的耳目清明、筋骨強健,值多少金玉?若以金玉能換邊關永固,這買賣,大慶做得起。”
這話傳到李君澤耳中,皇帝在朝會上道:“昔漢武為得汗血馬,不惜千金。今朕為將士一口鮮蔬,何惜萬兩?鐵路冷藏,乃固國之策,不必再議。”
有了聖旨,阻力頓消。格物院開足馬力,至六月底,又趕製出八台冷藏廂。同時,京城至幽州的鐵路勘測正式啟動。
七月盛夏,壓縮製冷小組有了突破性進展。徐壽帶領弟子造出了第一台“氨氣壓縮機”——以蒸汽機驅動,活塞式,用浸油牛皮做密封。雖然漏氣嚴重,效率低下,但確確實實,能將氨氣壓成液態。
測試那日,眾人屏息看著壓力錶指標爬升。當氨氣液化的瞬間,連線的水管表麵迅速凝出一層白霜。
“吸熱了!真吸熱了!”吳銘激動得聲音發顫。
雖然離實用還很遙遠,但這條路,走通了。
葉明站在試驗檯前,看著那層白霜在夏日的熱空氣中慢慢融化,心中湧起難言的澎湃。
透水琉璃板解決了冷凝水,寒暑表實現了精確控溫,氨氣壓縮機開啟了新的大門。而這一切,最終會化為北疆將士碗裡的一抹綠意,化為江南果農多一份的收入,化為這個古老帝國血脈中,那不斷奔湧的新鮮活力。
窗外傳來蒸汽機車的汽笛聲,悠長,有力,像這個時代的脈搏。
顧慎不知何時來到身邊,遞給他一筐剛到的楊梅:“嚐嚐,第五趟專列剛到的。沈萬川說,這趟成本又降了半成。”
葉明拈起一顆,酸甜的汁液在口中綻開。
是夏天的味道,也是未來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