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後,北疆回信到了顧慎手中。
這位世子爺看完信,樂得直接衝進格物院議事堂——門都忘了敲。
“葉兄!我爹來信了!”
顧慎揚著信紙,滿麵紅光,“他說那針織羊毛襪,讓親兵營試穿了十天,個個都說好!不磨腳,吸汗,晚上站哨腳不冷。老爺子問,能不能先定五千雙,開春前送到?”
葉明正在和周廷玉覈算“格物商行”的章程,聞言抬頭笑道:“五千雙?鎮北王這是要裝備精銳?”
“何止!”顧慎拉椅子坐下,自己倒了杯茶,“信裡還說,若是成本合適,他想給北疆邊軍每人配兩雙——那可是十幾萬雙!不過老爺子也說了,軍費緊張,價錢得實惠。”
周廷玉快速撥動算盤:“按現在的針織機效率,一個熟練工一日可織五雙羊毛襪。若建專職工坊,招五十名女工,兩個月便能完成五千雙。成本每雙約三十文,若量產十萬雙以上,可壓至二十五文。”
“市麵上的布襪多少錢?”顧慎問。
“粗布襪十五文,但不耐磨,通常一個月就破。細棉布襪四十文,稍好些。”
周廷玉道,“羊毛襪若定價三十五文,雖比粗布襪貴,但更耐用保暖,軍士應當願意。”
葉明卻搖頭:“不,給邊軍的,成本價供貨。二十五文一雙,我們不加利。”
顧慎愣住:“那你們不虧本?”
“邊軍保家衛國,我們賺他們的錢,成什麼話。”
葉明正色道,“況且,這羊毛襪若在邊軍普及,有三個好處:一可減少凍傷,保持戰力;二可示範推廣——邊軍用了好,民間自然跟風;三嘛……”
他微微一笑,“我們正可藉此,讓格物商行的‘軍需品’路子走通。”
周廷玉恍然:“院長的意思是,先以羊毛襪開啟軍需市場,日後其他新式軍需品——比如改良軍糧、輕便帳篷、防雨披風等,便可順理成章進入邊軍采購名錄?”
“正是。”葉明鋪開一張紙,“世子,你回信給王爺,就說格物院願以成本價供應羊毛襪,但有個不情之請——請王爺允許我們派一個小組去北疆,實地瞭解邊軍日常所需,以便研發更實用的軍需品。”
顧慎眼睛一亮:“這主意好!我去跟兵部說,把我塞進這個小組——不,我帶隊!”
三人正商議,徐壽敲門進來,手裡捧著個木盒,神色激動:“院長,琉璃細絲——拉出來了!”
盒中鋪著紅色絨布,上麵整整齊齊排列著幾十根晶瑩剔透的細絲,細如髮,長尺許,在光下泛著七彩微光。
“真成了?!”
葉明小心拈起一根,柔韌異常,可彎曲成圈而不折。
“成了!”
徐壽難得情緒外露,“按您說的,做了個帶小孔的鉑金漏板,熔化的琉璃漿從孔中拉出,快速冷卻,便成細絲。目前最細可到頭髮的一半粗細!”
顧慎湊過來看稀奇:“這琉璃絲……真能織布?”
“單絲太脆,但若多股合撚成線,便柔韌可用。”
徐壽道,“我們試了,三股合撚的琉璃線,可編織成小片織物。”他從盒底取出巴掌大的一片網狀物,薄如蟬翼,卻挺括不軟。
葉明對著光看那片琉璃紗,心潮澎湃:“此物耐高溫、不燃、不腐,若做成過濾網,可用於化工;若織密實了做隔熱布,可用於冶金、鍋爐房;甚至……”
他想起什麼,“若在琉璃熔鍊時摻入金屬粉末,能否拉出能導電的琉璃絲?”
“導電?”徐壽怔住,“琉璃絕緣,如何導電?”
“摻入極細的銀粉或銅粉呢?”
葉明循著記憶中的模糊概念,“或許能做出既透明又導電的細絲。若有此物,便可編織成透明的發熱布——天寒時貼在衣內,通電即暖。”
這想法太過超前,屋裡幾人都愣住了。
良久,周廷玉喃喃:“若真能成……邊軍冬季站哨,便不必再裹成粽子了。”
顧慎一拍大腿:“試試!缺銀子我找我爹要!”
葉明笑了:“不急,一步步來。當前有兩件緊要事:一是擴大琉璃絲產量,研究編織工藝;二是軍需小組去北疆的事,需儘快落實。”
他看向徐壽:“徐師傅,琉璃絲的事您多費心。至於北疆小組……”
目光轉向顧慎,“世子,兵部那邊,就勞您去周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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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日後,一支六人小隊從京城出發,前往北疆。
帶隊的是顧慎,成員包括格物院的兩位匠師——一位精通紡織,一位擅長皮革加工,還有兵部派來的軍需官、一位太醫署的醫官,以及周廷玉。
葉明冇去。
京城這邊,鐵路要擴建,格物商行要籌建,多錠紡紗機要改進,琉璃工坊要擴產……千頭萬緒,他走不開。
送行時,顧慎騎著馬,意氣風發:“葉兄放心,我定把邊軍缺什麼、要什麼,摸得清清楚楚!等我們回來,格物院的軍需品清單,少說也得添十樣八樣!”
周廷玉則穩重得多:“院長,我們會詳細記錄,每五日寄一次簡報。”
隊伍遠去後,葉明回到格物院,直接去了琉璃工坊。
胡師傅正帶著徒弟們試驗彩色琉璃——綠如春水,藍如晴空,雖還不夠均勻,已初見成效。
“胡師傅,平板琉璃的平整度,還能再提升嗎?”葉明問。
“難。”胡師傅皺眉,“琉璃漿冷卻時,總會有些微變形。目前一尺見方的板子,中間和邊緣的厚度差,最多隻能控製在半分以內。”
“若不用平板,而用……凹麵或凸麵呢?”
葉明比劃著,“比如,做成碗狀的凹麵,或者球麵的一小部分?”
胡師傅思索:“那得先做石膏模,趁熱壓形……倒是可以試試。葉大人要做何用?”
“做透鏡。”葉明道,“凹透鏡可發散光線,凸透鏡可彙聚光線。若能做出精度足夠的透鏡,便可組合成‘望遠鏡’,觀遠;或‘顯微鏡’,觀微。”
他解釋基本原理:凸透鏡將遠處景物縮小倒立成像,再加凹透鏡將倒像轉正……胡師傅雖聽不太懂光學原理,但工匠的直覺讓他意識到,這是條新路子。
“小老兒試試!”他搓著手,“不過,這曲麵的精度要求高吧?”
“越高越好。”葉明道,“先試做幾片不同曲率的,我和徐師傅來測試。”
三日後,第一批透鏡出爐了。大小如銅錢,有凸有凹,透明度尚可,但曲麵不夠規整,多有波紋。
葉明和徐壽在暗室中點燭測試,效果差強人意——透過凸透鏡看字,確實放大了,但邊緣扭曲嚴重。
“還是冷卻變形的問題。”
徐壽搖頭,“須得讓琉璃漿均勻冷卻。或許……可以做個能勻速旋轉的模具?離心力讓琉璃漿均勻分佈,冷卻也更勻。”
說乾就乾。格物院最不缺的就是巧思和動手能力。
不過五日,一台手搖旋轉模具機便做了出來。再試,透鏡的均勻度果然提升。
與此同時,北疆的第一封簡報到了。
信是周廷玉寫的,厚厚一遝。葉明展開細讀,眉頭時而舒展,時而微蹙。
顧慎帶隊到了鎮北王大營後,立刻開始調研。他們發現邊軍許多需求,在京城的書房裡根本想不到:
比如,兵士的牛皮靴雖結實,但笨重不透氣,行軍一天,腳汗能倒出半碗。有老卒自己用多層粗布納成“千層底”,輕便吸汗,但不耐磨。
又如,夜間巡哨用的燈籠,怕暴露目標不敢明火,用紗罩又嫌昏暗。有斥候用曬乾的牛膀胱蒙在燈上,透光稍好,但易破。
再如,邊軍做飯多用陶罐,沉重易碎。有夥伕偷偷用薄鐵皮敲成輕便鍋,但易鏽……
周廷玉一一記錄,並附上草圖。
信末寫道:“……顧世子已與王爺商議,擬在營中設一小工坊,就地取材,試製改良品。我等先試做輕便透氣的‘帆布靴’,以多層麻布浸桐油壓製而成,再緔皮底。若成,成本可比牛皮靴低四成……”
葉明放下信,走到窗前。秋陽正好,院中學員們正圍著新到的蒸汽機車模型爭論著什麼,朝氣蓬勃。
他忽然想起剛來這個世界時,在安溪縣和顧慎並肩守城的日子。
那時候,他們隻有土牆、弩機、和一群誓死不退的邊民。如今,他們有了鐵路、蒸汽機、多錠紡車、琉璃絲……可有些東西冇變:讓戍邊的人少受些苦,讓百姓的日子好過些。
“院長。”
吳銘敲門進來,手裡拿著幾份圖紙,“您看,這是根據江南沈記布行反饋,改進的針織機圖紙。沈東家說,若是能加上這個‘挑花裝置’,便可織出提花圖案,襪子也能賣得更貴。”
葉明接過圖紙細看。那是個精巧的槓桿係統,通過預置的紋板控製針腳,織出簡單花紋。
“好設計。”他讚道,“讓工匠試製。另外,給沈東家回信:提花技術可不獨享,但格物院要收錄進《百工圖說》,惠及天下織工。”
吳銘點頭應下,又道:“還有,琉璃工坊那邊,胡師傅說新一批透鏡出來了,請您去驗看。”
新透鏡果然進步顯著。最大的凸透鏡已有碗口大小,曲麵光滑,透光均勻。
葉明將其固定在木架上,另一頭裝上較小的凹透鏡,調整距離……
遠處鐘樓的飛簷,忽然拉近到眼前,連瓦片縫隙都清晰可見。
“望遠鏡……成了。”葉明輕聲說。
圍觀的工匠們發出低低的驚歎。
胡師傅激動得手發抖:“真、真的能看那麼遠?!”
“還能更遠。”葉明調整著鏡筒,“若做成長筒,前後裝多組透鏡,觀星觀遠皆可。”
他頓了頓,“此物於邊防……意義重大。”
瞭望敵情,察看地形,再不用抵近冒險。一副望遠鏡,可抵十名斥候。
徐壽若有所思:“院長,既然有望遠鏡,那‘顯微鏡’應當也可行。用短焦凸透鏡,將微小之物放大……”
“對。”
葉明道,“兩樣都做。望遠鏡優先,儘快做出十副,送往北疆試用。”
暮色降臨時,格物院的燈籠次第亮起。新製的琉璃燈罩讓光更集中明亮,院裡院外恍如白晝。幾個學員蹲在望遠鏡前,輪流看遠處的街市,不時發出驚呼。
葉明獨自走回值房,攤開紙筆。他要給北疆回信,告訴周廷玉和顧慎:帆布靴的想法很好,但可嘗試在夾層中加入軟木屑,更保暖;
牛膀胱燈罩可改為半透明琉璃罩,既透光又防風;薄鐵鍋易鏽,可試驗“搪瓷”工藝——在鐵胎上燒覆琉璃釉……
寫著寫著,他忽然停筆,望向窗外燈火。
這個世界,正被他和他身邊這些人,一點一點地改變。雖然緩慢,雖然時有困難,但確確實實,在向前走。
就像鐵軌一寸寸延伸,就像琉璃絲一根根抽出,就像邊軍腳上,終將換上的那雙更暖更軟的襪子。
夜風吹過,帶來遠處市井的喧嘩。葉明微微一笑,繼續伏案書寫。
而在千裡之外的北疆,顧慎正蹲在臨時工坊裡,看老皮匠給帆布靴緔底。周廷玉在旁邊記錄資料,忽然抬頭:“世子,你說葉大人此刻在做什麼?”
顧慎頭也不抬:“肯定又在鼓搗什麼新玩意。等咱們回去,保準嚇一跳。”
兩人相視而笑。爐火劈啪,映著牆上掛著的、剛收到的羊毛襪樣品。
柔軟,厚實,暖意融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