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深了,京郊的鐵路已正式執行月餘。
西山煤礦的煤炭日夜不停地運進京城,煤價降了三成,尋常百姓家的灶火都旺了些。
但葉明的心思,已轉到另一件事上。
這日清晨,格物院東廂的紡織工坊裡,機杼聲比往日更密集。
十數台改良過的腳踏紡車排成兩列,女工們手腳並用,紗錠飛轉。
但眾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工坊中央那台新機器上。
那是個近兩人高的木鐵結構,有多個紗錠橫列,由一套複雜的齒輪連桿連線到一個大輪子上。
徐壽正在做最後除錯,吳銘在旁邊遞工具。
“院長,這就是您說的……‘多錠紡紗機’?”
顧慎圍著機器轉圈,滿臉好奇,“看著比現在的紡車複雜多了。”
葉明點頭:“傳統紡車一人隻能操作一個紗錠。這台機器理論上可同時紡三十二錠,若以水力或蒸汽機帶動,效率還能倍增。”
“三十二倍?!”顧慎瞪大眼睛,“那豈不是……”
“理論如此,實際要看執行穩定性。”
周廷玉翻著手中的圖紙,“關鍵是這個‘滑動架’設計——紗錠固定,而紡錘移動,這樣一根紗線就能連續紡出,無需像現在這樣紡一段停一段接一段。”
正說著,徐壽直起身:“好了,試機!”
一名熟練的女工上前,將梳理好的棉條裝入機器頂部的棉條筒。
徐壽搖動驅動輪,齒輪齧合,發出規律的“哢噠”聲。
滑動架開始勻速往複運動,紗錠旋轉,棉條被拉伸、加撚、卷繞……
一根均勻的棉紗緩緩成型。
“成了!”工坊裡響起低呼。
但不過半盞茶功夫,“啪”的一聲,一根紗線斷了。
女工連忙停車。徐壽上前檢查,皺眉:“撚度不均勻……是傳動齒輪的精度問題。”
“意料之中。”
葉明並不失望,“第一次試機,能有這般效果已屬難得。徐師傅,記錄下來,逐一改進。”
顧慎卻盯著那根斷紗若有所思:“葉兄,我聽說江南織造局那邊,最近在鬨事?說是新式織機推廣,一些老織工怕丟了飯碗。”
周廷玉歎道:“確有此事。工部前日還來問,格物院能否想想辦法——既要提升效率,又不至於讓太多工匠失業。”
葉明走到窗邊,望向工坊裡那些腳踏紡車的女工。
她們大多是從京郊招募的貧家婦人,一個月前還隻能在家零星紡些紗線貼補家用,如今卻成了熟練工,每月能掙下一家口糧。
“新技術總會衝擊舊行當。”
他轉身道,“但我們不能因噎廢食。關鍵在於如何過渡。”
他看向周廷玉,“周兄,我有個想法:與其讓織造局強行推廣新機器,不如‘以舊換新’。”
“以舊換新?”
“對。織工可將舊織機交至官府,抵扣部分新機價款。差額可分三年免息償還。同時,由官府出資開設‘新機傳習班’,老織工免費學習操作維護。”
葉明越說思路越清,“更重要的是,新機器產能大增,需要的棉紗、染料、成品販運人手都會增加。這些崗位,可優先安置受影響的織工家眷。”
顧慎撫掌:“這法子好!給活路,也給出路。”
“還需配合另一件事。”
葉明走到一塊黑板前,拿起粉筆——這也是格物院的新玩意,比沙盤方便,“紡紗效率提升後,棉紗必然過剩。我們要開辟新用途。”
他在黑板上畫了幾樣東西:“一是織造更細密的‘高支紗’,可做更輕薄柔軟的布料;二是嘗試混紡,棉麻、棉毛混紡,各取所長;三是……”他頓了頓,“發展針織。”
“針織?”眾人疑惑。
葉明讓林致遠取來一根彎曲的竹針和一團棉線。他坐下,手指翻飛,不多時竟織出一小段筒狀織物。
“這叫‘圓編’。”
他展示著那截柔軟的筒布,“可做襪子、手套、內衣,比裁剪縫製的更貼合,且彈力好。若用細針細線,還能織出蕾絲般的花紋。”
工坊裡的女工們都圍過來看稀奇。
一個膽大的年輕婦人小聲道:“大人,這個……奴婢好像看孃親用竹針補過漁網,手法有點類似?”
“正是類似原理!”葉明眼睛一亮,“這位大姐,你孃親可在京城?”
“在、在郊外村裡……”
“可否請來?工錢從優。”
葉明對周廷玉道,“民間常有智慧,我們閉門造車反而侷限。”
這時,外麵傳來一陣喧嘩。
一個小吏匆匆進來:“葉大人,將作監那邊送來急件,說是您要的‘透明琉璃’燒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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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物院西側的琉璃作坊裡熱浪撲麵。
幾個琉璃匠人正圍著一個石台,台上放著幾件晶瑩剔透的器皿:兩個茶杯,一個花瓶,還有幾片平板琉璃。
為首的胡老師傅滿臉自豪:“葉大人,按您的方子,加了那個‘長石’和‘純堿’,又調整了爐溫,這回出來的琉璃,氣泡少了八成!您看這透光度——”
他舉起一片平板琉璃。秋陽透過,在地麵投下清晰的光斑,幾乎冇有變形。
葉明接過細看,心頭激動。這已經接近後世的玻璃了!雖然還有些許雜質和波紋,但已是質的飛躍。
“胡師傅大才!”他由衷讚道,“這平板琉璃最大能做多大?”
“目前一尺見方冇問題。再大就容易變形了。”
胡師傅道,“若是要做弧麵,也有辦法——趁熱在鐵模上壓形。”
顧慎拿起一個琉璃杯,對著光看:“乖乖,這比水晶還透!若是做成窗子,屋裡得多亮堂!”
“不止窗子。”
葉明腦海中無數想法奔湧,“可做燈罩,光亮更集中;可做窺天鏡的鏡片,看得更遠更清;可做化學實驗的器皿,耐腐蝕又看得清反應……”
他忽然想起什麼,“胡師傅,若在熔鍊時加入金屬氧化物,能否做出有顏色的琉璃?”
“能!加鐵得綠,加鈷得藍,加金得紅——就是成本太高。”
“先試綠、藍兩色。”葉明道,“另外,可否將琉璃拉成細絲?”
“細絲?”胡師傅愣住,“要多細?”
“細如髮絲,柔韌可編。”葉明比劃著,“我想試試,能否織出‘琉璃布’。”
作坊裡靜了一瞬。琉璃……織布?這想法太過天馬行空。
周廷玉最先反應過來:“院長是說,像蠶吐絲那樣拉出琉璃絲,再編織?可琉璃脆硬,如何能織?”
“高溫軟化時拉絲,冷卻後便定型。”
葉明其實也冇把握,但記得玻璃纖維的模糊概念,“若成,此物不燃、不腐、隔熱,或許有大用。”
胡師傅撓頭:“小老兒試試……不過得先做個拉絲的裝置。”
離開琉璃作坊時,顧慎還在嘖嘖稱奇:“葉兄,你這腦子到底怎麼長的?紡紗織布也就罷了,連琉璃都能想到織布!”
葉明笑而不語。其實這些天,他一直在思考一個問題:格物院的發展方向。蒸汽機、鐵路是“重器”,改善的是宏觀運輸和生產。但民生之需,更多在於“細微處”——穿衣、照明、住房、日用。
回議事堂的路上,他們經過新建的“格物小學堂”。
這是專門招收工匠子弟的學堂,此刻正傳出朗朗讀書聲。
教的不是四書五經,而是《算術啟蒙》《物理常識》《百工圖說》。
一個男孩的聲音格外響亮:“……故斜麵的坡度越小,提升重物越省力,但移動距離越長……”
葉明駐足聽了會兒,對周廷玉道:“這些孩子裡,將來或許會出幾個徐師傅、胡師傅。”
“已經出了。”
周廷玉笑道,“您可知,多錠紡紗機上那個改進的齒輪設計,是誰想出來的?就是小學堂裡一個十三歲的木匠兒子,看父親做齒輪時想到的。”
正說著,林致遠匆匆趕來,手裡拿著一封信:“院長,江南來信。是沈記布行的東家沈萬川,他說想投資新式紡紗機,但有個條件——希望能獨家代理‘針織’織品的江南銷售。”
“沈萬川?”顧慎挑眉,“這老狐狸鼻子真靈。”
葉明展信細看。
沈萬川在信中說,他親眼見過京城的改良織機,深知其中商機。
願出資五千兩,在蘇州建一座“新式紡織工坊”,但要求格物院提供技術支援,並將針織技術獨家授權三年。
“五千兩……”周廷玉心算,“夠建一座不小的工坊了。”
“告訴他,獨家授權不行,但可優先授權。”
葉明提筆回信,“格物院的技術,終要惠及天下。不過,他可派人來京學習,我們包教包會。另外,建議他的工坊優先招募當地貧苦婦孺——這是條件。”
林致遠遲疑:“院長,這樣會不會太虧?五千兩就賣技術……”
“技術不賣,是授。”
葉明糾正,“沈萬川建工坊,能帶動一方就業,能壓低布價,能讓新技術更快傳播。這比五千兩值錢。”
他頓了頓,“況且,我們格物院,本就不該靠賣技術為生。朝廷撥款、民間捐贈、陛下內帑,纔是正途。”
顧慎忽然道:“葉兄,我倒是覺得,你們該自己辦個‘格物商行’。”
眾人都看他。
“你看啊,”顧慎扳手指,“你們出技術,找人合作生產,抽成。這錢用來搞新研究,不是良性迴圈?就像這針織襪子,肯定好賣。賺了錢,繼續研究琉璃布、多錠紡紗機……多好!”
葉明心中一動。這倒是個思路。完全依賴撥款,確實不是長久之計。
當夜,格物院議事堂燈火通明。葉明、周廷玉、徐壽、吳銘、林致遠,還有特意請來的戶部一位主事,圍坐討論“格物商行”的可行性。
窗外秋風颯颯,屋裡爭論熱烈。
而遠在江南,沈萬川收到回信後,撫須大笑,當即吩咐管家:“備船,老夫要親自去一趟京城!這針織的買賣,做定了!”
更遠的北疆,顧長青收到了兒子寄來的一個包裹。
開啟,是兩雙針織羊毛襪,柔軟厚實。
附信簡單:“爹,天冷了,試試這個,比裹腳布舒服。葉兄弄的新玩意。”
鎮北王試穿後,在營帳裡走了兩圈,虎目微眯。
他喚來親兵:“傳令,讓軍需官來。問問這襪子,能不能給邊軍都配一雙……”
秋月皎潔,照著京城街巷裡漸次亮起的琉璃燈罩,照著紡織工坊裡徹夜不熄的燈火,也照著這個古老帝國裡,那些正在一點點變得更好的尋常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