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格物院,徐壽的光學工坊內,氣氛不同往日。工作台上,除了常見的透鏡、鏡筒,還多了一些晶瑩剔透的棱柱狀水晶和玻璃塊。
陽光從天窗斜射而入,照在一塊精心磨製的等邊三棱水晶上,奇異的一幕出現了:穿過棱鏡的光線,在另一側的白紙屏上,展開成一道絢麗的、由紅到紫的彩色光帶。
“這……這就是葉大人筆記裡提到的‘色散’?”
林致遠盯著那道彩虹般的光帶,眼睛發亮。周圍的學徒們也嘖嘖稱奇。
徐壽小心地調整著棱鏡角度,觀察光帶的變化:“正是。不同顏色的光,穿過這棱鏡時,偏折角度不同,故能分開。葉大人言,白光實為諸色光混合而成。”
“若如此,”林致遠思維敏捷,“我們的‘千裡目’所見景物邊緣的彩色雜光,是否就是因為不同顏色的光無法彙聚於一點所致?若能設法將分散的光重新彙聚,或使用不同材料透鏡組合抵消這種色散,是否就能消除雜光,讓成像更清晰?”
徐壽聞言,放下棱鏡,若有所思:“林大人此言,如撥雲見日!或許……或許可以嘗試用冕牌玻璃和火石玻璃磨製不同曲率的透鏡,組合起來,抵消色散?隻是這組合計算,極為繁複……”
“再繁複也得試!”
葉明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他走進工坊,也被那道光譜吸引,駐足觀看片刻,讚道:“好現象!能觀察到色散,說明我們對光的理解又進了一步。徐師傅,致遠,你們這個方向非常好。
集中精力,攻克消色差透鏡組。這不僅是讓‘窺天鏡’‘千裡目’更清晰的問題,未來或許有其他妙用。”
他轉向林致遠:“致遠,你數學好,協助徐師傅計算。需要什麼材料,院裡全力支援。另外,關於棱鏡,除了研究色散,還可以試試將兩塊棱鏡組合,能否讓光線偏折更大?或者……讓光線原路返回?”
“原路返回?”林致遠和徐壽都是一愣。
葉明笑了笑:“隻是一個猜想,你們可以慢慢摸索。當前首要還是解決‘千裡目’的色差和進一步提高倍率。
北疆反饋,新式的‘窺遠貳型’極大提升了偵察能力,但狄族也可能有了簡陋的望遠工具,我們必須保持代差優勢。”
“是!”兩人齊聲應道,心中充滿了新的探索動力。
與此同時,吳銘的火器工坊裡,氣氛卻有些凝重。
北疆的第二批使用反饋已經送達,改進措施大多有效,但核心問題依然突出:射速太慢。
即便最熟練的士兵,完成裝填、瞄準、射擊、再裝填的迴圈,也需要近三十息。在騎兵衝鋒的短暫間隙裡,這幾乎隻能射擊一次。
“必須想辦法提高射速!”
吳銘眉頭緊鎖,在擺滿零件和圖紙的桌子前踱步,“輪射戰術隻能保證火力不中斷,卻不能提高單兵瞬間火力。若遇敵騎突近,一輪射擊後裝填不及,便是待宰羔羊。”
一個年輕工匠怯生生提議:“吳先生,能不能……多做幾根銃管,綁在一起,輪流點火?就像……多管爆竹?”
旁邊有人反駁:“那得多重?怎麼拿?點火也是個問題。”
吳銘卻心中一動。多管?輪流?他的目光落在之前試驗“噴雹銃”時,因為擔心炸膛而加厚的銃管壁上。
如果……把幾根單發銃管並列固定在一個可以旋轉的軸心上,每根銃管自帶擊發裝置和火門,通過旋轉讓下一根待發的銃管對準射擊位置,射手隻需轉動機構、裝填、擊發……是否就能實現連續射擊?
這個念頭讓他心跳加速。
他立刻抓起炭筆,在紙上勾勒起來:一個圓盤狀的轉輪,邊緣放射狀固定五到六個短銃管,轉輪中心有軸,可單手撥動。
每個銃管尾部有獨立的火門池。旁邊再設計一個固定的擊錘,當轉輪轉動,將下一個銃管的火門池對準擊錘時,即可扣動扳機擊發……
“這……這是‘轉輪連珠銃’?”吳銘喃喃自語,隨即又搖頭,“結構太複雜,加工精度要求極高,密封性、可靠性都是大問題,而且重量……但思路或許可行!”
他冇有好高騖遠,而是決定先做一個最簡單的雙管模型驗證想法。
用兩根最可靠的短銃管並排固定在一個木托上,分彆裝填,設計一個簡單的槓桿切換機構,讓擊錘可以輪流敲擊兩個火門。
雖然切換速度不會比分彆裝填快多少,但至少驗證了“多管預裝、輪流擊發”的可行性。
就在吳銘沉浸在“連珠”構想中時,周廷玉拿著一份來自南方的新報告走了進來,臉上帶著喜色:“葉兄,江南分院和嶺南徐氏工坊聯名來信,他們根據咱們公開的‘筒車’‘曲柄連桿’原理,結合水鄉特點,造出了‘腳踏明輪船’和‘水力紡紗機組’,效率提升明顯,已在當地推廣,反響極佳。還隨信送來了模型。”
葉明接過報告和那小巧的明輪船模型,放在水盆裡,用手撥動槳輪,模型果然向前行駛。
“好啊!這纔是格物之學的真意——啟發民智,因地製宜,改善民生。回信嘉獎,並將他們的成果記錄在《格物簡報》中,發往各分院交流。”
他走到窗邊,看著院內各個工坊忙碌的景象。光學在探索光的本質,火器在追求更強的威力與速度,機械在改善生產與交通,而遙遠的南方,創新的火花也已自主燃起。
這種多層次、網路化的技術演進,正是他夢寐以求的。
“周兄,”葉明忽然道,“安排一下,我想見見將作監和軍器監的大匠。格物院的許多技術,尤其是標準化生產、質量控製的方法,應該逐步向傳統匠作領域滲透。未來大規模製造,離不開他們的力量。”
“葉兄是想……”
“未雨綢繆。”葉明目光深遠,“如果‘迅雷銃’證明可行,將來可能需要成千上萬支。光靠格物院這幾個工坊,是造不過來的。有些基礎,現在就要開始鋪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