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的旨意,在一個微雨濛濛的午後送達了安陽。
宣旨太監尖細的嗓音在知府衙門大堂迴盪,將擢升、嘉獎與要求一併道出。
葉明率安陽眾官跪接聖旨,麵色平靜,看不出喜怒。
“臣,葉明,領旨謝恩。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儀式結束,送走宣旨太監,大堂內的氣氛卻並未輕鬆下來。顧慎第一個跳起來,抓起那道明黃的絹帛又看了一遍,眉頭擰成了疙瘩。
“北疆行營轉運副使?這官名聽著繞口,管什麼的?輕車都尉?倒是個勳爵,可這……這跟打發叫花子有啥區彆?咱們安陽立下這麼大功勞,又是穩邊,又是獻寶,就這?”
顧慎語氣中滿是不忿,“還要把玉米、紅薯種子和顯微鏡的製法都交出去?憑什麼?這都是咱們安陽的心血!”
周廷玉顯得更為憂心忡忡,他撚著鬍鬚,沉聲道:“慎世子,陛下此舉,明升實察啊。轉運副使,看似品級提升,掌部分北疆後勤,實則將大人調離了安陽的核心。索要種子與技術,更是意在釜底抽薪,削弱我安陽獨一無二的優勢。朝廷這是……忌憚了。”
葉明走到窗前,看著窗外淅淅瀝瀝的雨絲,打在院中芭蕉葉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皇帝的意圖,他如何看不明白?嘉獎是表象,忌憚與索取纔是核心。安陽發展太快,實力膨脹太猛,已經引起了中樞的不安。
“慎兄,周先生,稍安勿躁。”葉明轉過身,臉上帶著一絲淡然的笑意,“陛下有賞,我們接著。陛下有問,我們答著便是。”
“老葉,你難道真要把種子和顯微鏡交出去?那可是咱們的命根子!”顧慎急道。
“交,當然要交。”葉明語氣平靜,“但不是原封不動地交。玉米、紅薯的種植,需要特定的水土和管理方法,並非撒下種子就能豐收。”
“我們可以將種植要領、注意事項,詳細編纂成冊,進獻朝廷。至於顯微鏡……”
他頓了頓,“格物院可以交出目前最成熟的單鏡片放大鏡的製作方法,以及複合式顯微鏡的基本原理圖。但其中最關鍵的鏡片研磨、鍍膜技術,以及高倍觀察的技巧,需要‘專人指導’和‘特殊材料’,非一朝一夕可以掌握。”
周廷玉眼睛一亮:“大人的意思是……交其形,而留其神?讓朝廷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即便拿到方法和圖紙,冇有我安陽的核心工藝與經驗,也難以複製出同等效果,更遑論超越?”
“正是。”葉明點頭,“我們展現合作的姿態,不抗旨,不藏私。但同時,也要讓朝廷明白,安陽的價值,不僅僅在於幾樣奇物,更在於持續不斷產出這些奇物的能力、人才和體係。隻要我們保持技術領先的步伐,朝廷就需要我們。”
他看向顧慎:“慎兄,你這個新任的北疆行營轉運副使,可不能白當。利用這個身份,正好可以名正言順地整合北疆部分後勤資源,加強與鎮北王轄地及其他邊鎮的聯絡,將我們的標準、我們的物資,更順暢地鋪開。這未必是件壞事。”
顧慎琢磨了一下,撓撓頭:“好像……是這麼個道理。行,聽你的!反正你說咋乾就咋乾!”
安撫好內部,葉明立刻著手安排。他讓農業司精心編寫了厚達數十頁的《玉米紅薯栽培養護要略》,圖文並茂,極其詳儘,但關鍵的生長週期調控、病蟲害防治核心配方等,則語焉不詳或標註“需因地製宜,持續觀察”。
格物院則奉上了放大鏡和簡易顯微鏡的製作圖紙,以及一篇關於“微觀世界”的猜想文章,寫得玄奧高深,將鏡片研磨的精度要求提到了一個近乎苛刻的程度。
這些資料被打包好,連同精選的少量種子和幾架做工精美的“貢品版”顯微鏡,由專人送往京城。姿態做足,誠意擺滿。
處理完這樁突如其來的**,葉明的注意力再次回到了技術本身。橡膠管的成功,讓他看到了彈性密封材料的無限潛力。他召來了橡膠組的老匠人王錘和剛剛從船塢趕回來的陳三老船匠。
“王師傅,橡膠管的密封性,能否用在更需要的地方?”葉明問道,同時示意陳三,“比如,陳師傅的船上。”
陳三聞言,渾濁的眼睛頓時亮了:“大人!船板接縫,全靠麻絲桐油填塞,時日一久,難免收縮漏水,需經常檢修。若是有一種彈性十足、又不懼水泡的膠條,能嵌入船板接縫……”
王錘立刻明白了過來,他激動地比劃著:“大人,我們可以嘗試製作不同形狀截麵的橡膠條!方形、圓形、甚至帶鉤爪的!壓入木縫之中,靠其彈性緊密貼合,必能大大增強水密性!”
“不僅如此,”葉明補充道,“船上那些需要轉動的軸,比如舵軸、桅杆底座,也可以用帶唇邊的橡膠圈做密封,防止海水倒灌侵蝕。還有,船上儲存淡水的水桶、酒桶,其桶蓋的密封,是否也能用上橡膠墊?”
一個個想法被丟擲,讓兩位老師傅興奮不已。船舶的防水、防腐蝕一直是老大難問題,若橡膠真能解決,對航海的意義將是顛覆性的!
“乾!老漢我這就回去試試!”陳三搓著手,恨不得立刻飛回船塢。
“大人,我們這就去研製不同形狀的橡膠密封條和墊圈!”王錘也乾勁十足。
格物院和船塢再次緊密合作起來。不久後,第一批截麵為方形的實心橡膠條被製作出來。
陳三親自帶著徒弟,在一條正在維修的舊船上,選擇了幾處關鍵的船板接縫,小心地鑿出淺槽,將橡膠條用力嵌入其中。
完成後的下水測試結果令人驚喜!原本有些滲漏的接縫處,變得滴水不漏!而且,橡膠條的存在,似乎還緩衝了船體在波浪中的輕微形變對接縫的影響。
“神物!真是神物啊!”陳三撫摸著那黑色的橡膠條,如同撫摸情人的肌膚,“大人,此物若用在咱們新建的大海船上,必能使其更加堅固耐用,無懼風浪!”
葉明看著那在河水中穩穩漂浮的船隻,心中欣慰。京城的旨意如同頭頂的陰雲,但安陽前進的腳步卻從未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