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明的心沉到了穀底。兩人折損一人,任務恐怕凶多吉少。
然而,就在第二十天深夜,安陽府衙的後門被輕輕叩響。
守衛警惕地開門,一個如同從陰溝裡爬出來的、渾身惡臭、傷痕累累的身影跌了進來,正是“鬼影”!
他幾乎隻剩下最後一口氣,懷中卻緊緊抱著一個用油布包裹的嚴嚴實實的鐵盒!
“大人……幸……幸不辱命……”
“鬼影”說完,便昏死過去。
葉明和李文遠激動萬分,立刻屏退左右,小心翼翼開啟鐵盒。裡麵是幾本厚厚的賬冊,以及一些往來書信的副本!
賬冊記錄著令人觸目驚心的內容:多年來,醇親王通過彙通錢莊等白手套,向邊境部落走私鹽鐵、兵器甚至雷石火藥,換取钜額利潤和某些部落的“效忠”;
記錄著如何操縱市場、打壓異己、甚至策劃了包括安陽劫案在內的一係列事件;
更記錄著向朝中多位重臣行賄的明細,以及……幾筆指向宮內、用於“特殊打點”的钜額開銷!
而那些書信副本,雖然大多是密碼暗語,但結合賬冊,隱約能看出是在策劃更大的陰謀,甚至涉及皇位更迭!
鐵證如山!每一頁紙,都沾滿了邊關將士和百姓的鮮血!每一條記錄,都足以讓醇親王萬劫不複!
“夠了!這些足夠了!”李文遠雙手顫抖,老淚縱橫,“有此鐵證,足以扳倒醇親王,還安陽清白!”
葉明卻比他更加冷靜。他仔細檢查著賬冊和信件,眉頭微蹙:“證據確鑿,但……如何送出去?如何確保能直達天聽?京城如今恐怕已是龍潭虎穴,醇親王黨羽必然嚴防死守。”
就在這時,一名心腹匆匆來報:“大人,城外有一支規模不大的車隊請求入城,打著……打著‘內務府采辦’的旗號,為首的是一個老太監,說是……說是奉密旨前來!”
內務府?密旨?
葉明和李文遠對視一眼,心中警鈴大作。是真是假?是醇親王派人來騙取或強奪證據的詭計,還是……京城局勢有變?
“讓他們首領卸下武器,單獨進城!”葉明果斷下令,“嚴密監控車隊,如有異動,格殺勿論!”
很快,一個穿著普通宦官服飾、麵容枯槁的老太監被帶了進來。
他見到葉明和李文遠,並未擺出天使架勢,反而噗通一聲跪倒在地,壓低聲音,帶著哭腔道:“葉大人!李大人!奴婢是王總管的乾兒子,小德子!王總管死得冤啊!他臨死前……讓奴婢無論如何,要找到機會,將真相……告知可信之人!”
他抬起淚眼,看著葉明和李文遠:“京城……京城已大半落入醇親王掌控!陛下……陛下被軟禁了!奴婢是冒死假借采辦之名,混出京城的!奴婢身上,有王總管留下的……真正的血書和半塊玉佩!”
說著,他顫抖著從貼身內衣中取出一個更小的、染血的布包。
葉明接過開啟,裡麵是半塊與之前其其格找到的一模一樣的“瑞獸呈祥”佩,還有一封字跡更加潦草、顯然是王總管在極度危急中寫下的血書!
血書控訴醇親王謀逆,並提供了一個連李文遠都不知道的、直接向皇帝呈送密奏的絕密渠道!
真相如此殘酷!皇帝被軟禁,朝廷被竊取!他們手中的證據,不僅是安陽的希望,更是拯救這個帝國的唯一鑰匙!
“小德子,你可知這條密奏渠道,如今是否還安全?”葉明緊盯著老太監的眼睛。
小德子重重磕頭:“奴婢以性命擔保!這條渠道是陛下親掌,由幾名絕對忠誠的暗衛負責,直接對陛下負責,醇親王應該還未察覺!這是唯一的機會了!”
葉明與李文遠交換了一個眼神,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決絕。
“好!”葉明將鐵盒鄭重交給小德子,又將自己的知府大印和一份陳述前因後果的奏本一併放入,“這些東西,請你務必通過密道,安全送至陛下手中!安陽萬千軍民的性命,大慶江山的安危,儘繫於此!”
小德子將鐵盒和印信緊緊抱在懷裡,如同抱著自己的生命:“奴婢就是拚了這條賤命,也定不辱命!”
當夜,小德子帶著真正的希望,悄無聲息地消失在夜色中。
葉明和李文遠站在城頭,望著漆黑的遠方,心中充滿了前所未有的沉重與期待。
小德子帶著那隻關乎國運的鐵盒,如同水滴融入大海,悄無聲息地消失在安陽城外的茫茫夜色中。
希望已被送出,但安陽頭頂的烏雲卻並未散去,反而更加低沉,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接下來的日子,是在焦灼等待與緊張備戰中度過的。
安陽城如同一艘傷痕累累的孤舟,漂浮在暴風雨前詭異的平靜海麵上。
城外的討逆大軍雖然暫時退去,並未遠離,而是在數十裡外重新紮營,旌旗招展,哨探四出,顯然在醞釀著下一次更猛烈的攻擊。
斥候帶回的訊息稱,朝廷(或者說醇親王掌控下的朝廷)已從各地抽調更多精銳,甚至動用了部分原本防禦北境的邊軍,誓要一舉踏平安陽。
城內的氣氛凝重到了極點。血戰的創傷尚未撫平,物資的匱乏日益嚴重,缺醫少藥,糧食也開始實行嚴格的配給。
雖然葉明和李文遠竭力維持秩序,宣講真相,但絕望的情緒依舊如同瘟疫般在暗地裡蔓延。每個人都清楚,下一次攻城,安陽很可能真的守不住了。
葉明幾乎不眠不休。他巡查城防,撫慰傷兵,組織百姓加固工事,清點著每一支箭矢,每一塊礌石。
他的身影出現在每一個需要他的角落,神色平靜,眼神堅定,彷彿一座永不動搖的山峰,強行支撐著即將崩潰的人心。
隻有偶爾在無人處,他望向京城方向時,眼底深處纔會掠過一絲難以掩飾的憂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