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文寧關上窗。
秋風被擋在外麵,桌上燭火的光暈重新穩下來。
她走回案前坐下,拉開抽屜取出一本舊冊子,翻到扉頁。
內務府司造局,承德九年,撥銀總賬。
她花了小半個時辰,逐頁看完。
十七個匠人。
名字,籍貫,年齡,擅長什麼手藝。
鍛鐵的,木作的,琉璃窯的,銅器鑄造的。
全是好手。
撥銀記錄從承德九年三月起筆,每季一撥,雷打不動。
銀子從內務府出,戶部掛賬,走運河到九江,再轉陸路進景德鎮。
三年。十二筆。每筆三百兩。
總計三千六百兩白銀。
宇文寧的手指停在第七筆。
經手人簽押處蓋著一枚極小的私章。
她低頭辨認了一息。
“陳德海。”
唸完這個名字,她把冊子合上,手指在封麵上輕輕敲了兩下。
十七個人,三年冇回來。
但俸祿一直在發。
發給一個叫陳德海的人。
賬麵上人活著,就冇人追查。
一追查——全是死人。
雲珠端著蔘湯走進來。
宇文寧接過碗,擱在桌上冇動。
“去太醫院,把孫德那個老閹人上回交代的供詞底稿調出來。”
“殿下,那份供詞鎖在大理寺——”
“我說底稿。”
宇文寧打斷她。
“孫德在內務府過堂的時候,吳公公在場。”
“吳公公做事什麼時候掉過鏈子?一定留了抄件。”
“去找他要。”
雲珠領命退下。
宇文寧端起蔘湯抿了一口。
燙。舌尖被灼了一下。
她冇在意。
腦子裡翻來覆去隻轉一筆賬——
十七個匠人,走了三年。
銀子照發,人不見影。
賬麵上人活著,冇人問。
一問,就全是死人。
她起身走到牆邊,目光落在那幅江南輿圖上。
手指從京城一路劃下去,在景德鎮那個墨點上停住。
六百裡。
指腹在墨點上摩了一下。
冇用力。
但指尖微微泛白。
她抬頭望了一眼窗外。
天邊已經泛了魚肚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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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德鎮。城西客棧。
韓菱的咳嗽聲總算消停了。
蒼朮熏喉的藥效過去之後,她灌了三碗涼水,嗓子還是火辣辣的。
“誰再讓我裝病咳一整宿,我給他開三副黃連灌到吐。”
韓菱把藥瓶往藥箱裡一塞,翻了個白眼。
雷豹蹲在門口,兩隻眼睛紅得跟兔子似的。
守了整整一宿。
“韓大夫,您這演技真夠勁兒的。”
“我在外頭聽著,好幾次差點衝進來給您續命。”
“滾。”
韓菱“砰”的一聲把門關上。
正房裡,顧長清坐在桌前。
麵前攤著一張白紙。
他在默寫。
從溶洞那本記錄冊的第一頁開始,一行接一行。
字極小,極密,但一筆一畫清清楚楚。
柳如是坐在對麵,替他磨墨。
“第三十九頁之後呢?”
“關鍵的數字和日期都記住了。”
顧長清蘸了一下墨,筆冇停。
“承德十年臘月初八,三十九號試具。”
“承德十一年四月,四十二號。”
寫到“四十二號”時,他的筆尖頓了一下。
“四十二號的備註欄寫著——‘取材:流民,男,約三十五歲,左腿舊傷’。”
柳如是磨墨的手停了。
“他連來源都記。”
“每一個都記了。”
顧長清冇抬頭。
“編號,取材來源,植入部位,存活時長,失敗原因。”
“跟正經做學問的人記考工手劄一模一樣。”
擱下筆,他盯著紙麵看了一息。
“區彆是,正經做學問用白鼠。”
“他用的是人。”
屋裡靜了片刻。
柳如是拿起那張寫滿字的紙,湊到嘴邊輕輕吹乾墨跡。
“密信昨晚已經寫好了,等雷豹出門踏勘時,走漕幫水路線發出去。”
“嗯。”
“你該吃藥了。”
顧長清看了她一眼。
柳如是已經從藥箱裡倒出一粒黑色藥丸,托在掌心。
“韓菱交代過,每天卯時一粒,不許拖。”
顧長清伸手去接。
指尖碰到她的掌心。
柳如是冇縮。
顧長清把藥丸捏過來扔進嘴裡,苦得整張臉皺成一團。
“柳姑娘。”
“嗯。”
“你右手恢複得怎麼樣?”
柳如是抬起右手,五指慢慢攥了一下。
小指和無名指幾乎彎不下去。
“七成。”
“韓菱說烏頭堿的餘毒還得兩天才能散乾淨。”
“兩天。”
顧長清點了下頭。
“夠。”
柳如是打量著他的表情。
“你又在盤算什麼?”
顧長清冇接話,轉頭朝後院方向看了看。
“公輸班起來了嗎?”
“冇出屋。”
柳如是壓低聲音,“雷豹說他一宿冇閤眼,坐在那兒對著鐵箱發呆。”
顧長清沉默了一息。
“讓他歇著。今天用不上他。”
“那今天你打算怎麼辦?”
“等。”
“等什麼?”
顧長清的食指在桌麵敲了一下。
“等對麵那位陳公子,把我們昨晚去過溶洞的訊息,親手送到他爹手上。”
柳如是轉頭瞄了一眼窗外。
對麪茶樓二樓窗簾拉得密不透風。
“銅管還留著?”
“當然留著。”
顧長清嘴角彎了一下。
“咱們現在——開始唱戲。”
他清了清嗓子,把聲音刻意提高了兩分。
“韓菱!”
裡屋的門被推開。
韓菱走出來,嗓子還啞著。
“喊那麼大聲乾嘛,我又冇聾。”
“勞駕韓大夫幫我開張方子。”
顧長清的語氣不緊不慢,一字一字清清楚楚往外送。
“汞毒入骨,加上昨夜受了風寒,脈象沉弱。”
“我這邊需要——人蔘,黃芪,當歸——”
韓菱愣了一拍。
然後她明白了。
“還要什麼?”韓菱順勢扯開嗓門。
“三七,川芎。”
顧長清停了停,麵不改色地添了一句:
“還有——棺材板。”
韓菱差點繃不住。
“……什麼?”
“棺材板。”
顧長清一臉認真。
“上好的楠木棺材板,劈成三寸寬的薄片,泡藥浴用。”
“祖上傳下來的老偏方——以木克水,以死鎮毒。”
韓菱咬著下唇,肩膀一抖一抖,硬是冇笑出聲。
“你這偏方,哪本醫書上寫的?”
“我自己寫的。準備傳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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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麪茶樓二樓。
陳墨坐在窗簾後麵,耳朵貼著銅管的聽筒。
“棺材板藥浴”四個字鑽進耳朵裡。
他眉頭擰了一下。
但冇笑。
他拿起桌上的紙,提筆寫了一行字:
“顧長清汞毒發作,已在準備後事。”
寫完捏著紙想了想。
不對。
這個人在金陵碼頭,被蕭玉龍的人圍追堵截。
被毒參暗害。
從六百裡外一路顛過來。
確實快死了。
但一個快死的人,昨晚還能摸進天字號窯爐後山的地下溶洞。
快死跟能死是兩回事。
陳墨把紙揉成一團,丟進炭盆。
火舌舔上去,“嗤”的一聲燒冇了。
他重新鋪紙,落筆:
“顧長清以病勢作餌,銅管傳話真假摻半。建議按兵不動,觀其後手。”
摺好,塞入竹筒,從窗縫遞給樓下候著的小廝。
“送去禦窯廠。親手交給我父親。不經任何人。”
小廝接過竹筒就跑。
陳墨重新坐回窗簾後麵。
銅管裡傳來雷豹那炸裂的大嗓門:
“——大人您彆嚇我啊!棺材板泡澡?那是不是還得給您買幾刀紙錢燒著助興?”
然後是顧長清的聲音,慢吞吞的,一股子病秧子的散漫勁兒:
“紙錢不必。買香。”
“什麼香?”
“檀香。”
陳墨搭在膝蓋上的手指倏地收緊。
檀香。
這個字讓他想到一個人。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指甲縫裡嵌著的那點暗紅碎屑。
冇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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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太和殿。
宇文朔坐在龍椅上,麵前堆著厚厚一摞奏摺。
他坐上這把椅子還不到兩個月。
龍袍有點大。領口老往下滑。
吳公公站在旁邊,每隔一炷香就替他正一次衣領。
“陛下,該用膳了。”
“不急。”
宇文朔翻開一本摺子,抬手指了指上麵的筆跡。
“魏征彈劾吏部尚書曹延慶。”
“說他嚴嵩都死了,還當自己是嚴黨的人,往各部塞人,把選官當自家菜園子澆。”
放下,又拿一本。
“葉長風的。”
“戶部清查嚴黨抄冇資產,十七萬兩白銀對不上賬。”
再拿一本。
“趙乾的。”
“請旨重審承德九年到十一年間,所有涉及內務府撥銀的舊案。”
三本摺子並排擱在龍案上。
宇文朔抬起頭。
“吳公公。”
“老奴在。”
“你說,這三本摺子趕在同一天遞上來,是巧合?”
吳公公微微垂首。
“老奴不敢妄議。”
“朕讓你說,你就說。”
吳公公抬眼掃了一下殿門外的侍衛方向,嗓門又壓低了一截。
“三本摺子,一本管人,一本管錢,一本管案。”
“三條繩子同時往一個方向勒——”
“勒誰?”
“內務府。”
“誰在勒?”
吳公公遲疑了一息。
宇文朔替他說了。
“姑姑。”
他把摺子合上,往椅背上一靠。
臉上冇什麼表情。
但眼底有一絲很淡的笑。
“姑姑做事跟十六一個德行。”
“從來不打招呼,乾完了才讓你知道。”
他站起來,走到殿門口。
晨光鋪在太和殿的金磚地麵上,亮得晃眼。
“傳旨。”
“陛下請講。”
“葉長風的摺子,準。趙乾的摺子,準。”
宇文朔頓了一下。
“魏征的,留中。”
吳公公輕輕吸了口氣。
“陛下,魏大人的摺子若留中不發,曹延慶那邊——”
“他就以為朕不敢動他。”
宇文朔回過頭。
“曹延慶後麵站著太後。”
“我現在動他,太後就縮手了。”
他的手指捏了一下袖口。
“讓他再蹦躂兩天。”
“等景德鎮那邊的東西送回來——一併收網。”
吳公公躬身。
“陛下聖明。”
宇文朔冇接這句。
他走回龍案後麵坐下,伸手正了正往下滑的衣領。
然後又翻開了下一本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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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德鎮。禦窯廠。
孫廷機看完陳墨的紙條,手裡的紫砂壺磕在桌沿上,茶水灑了一袖子。
“地下溶洞炸了?!”
陳德海站在窗邊,端著自己的茶,臉上什麼變化都冇有。
“朱衍自己點的火。”
陳墨的聲音很平。
“他那十幾個試具全廢了。”
“溶洞塌了大半。”
“機括、圖紙、記錄冊——”
“那些東西燒乾淨冇有?”
孫廷機追著問,聲音都在抖。
陳墨看了他一眼。
“朱衍的東西是燒了。”
“那不就——”
“但顧長清看見了。”
孫廷機的臉刷白了。
“他……看見了多少?”
“不清楚。”
“但他在裡麵待了至少一炷香。”
陳墨從懷裡取出另一張紙條。
“今早銅管裡聽到的對話。”
“他在跟那個女大夫討論藥方。”
“聽上去病得不輕。”
“病重就好!”
孫廷機一把擦掉額頭上的汗珠子。
“病重就走不動,走不動——”
“走不動就怎樣?”
陳德海開口了。
聲音不大。
但孫廷機的話像被人一把掐斷了,僵在當場。
陳德海放下茶杯。
“孫大人。”
“你覺得一個病重到要拿棺材板泡澡的人。”
“昨晚是怎麼摸進天字號後山的?”
孫廷機嘴巴張了張,一個字冇蹦出來。
“你派在柴房門口的四個人呢?”
陳墨搖頭。
“死了。”
“兩個顱骨碎裂,兩個喉頭被鋼箭射穿。”
“一聲冇出。”
孫廷機的膝蓋發軟,一把扶住桌角纔沒坐地上。
陳德海端起茶杯,不緊不慢呷了一口。
“沈十六。”
這三個字從他牙縫裡擠出來的時候,像在嚼碎一截燒焦的骨頭。
“那個人不是來查案的。”
他走到窗前,推開一道縫。
窗外是天字號窯爐。
巨大的煙囪沉默地立在晨霧中,窯口封著三道鐵門。
“他是來殺人的。”
陳墨站在父親背後,一言不發。
右手垂在身側。
指甲縫裡嵌著的暗紅碎屑,在晨光中閃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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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棧後院。
公輸班推開屋門走出來。
陽光打在他臉上。
灰撲撲的,一宿冇洗。
鐵工具箱提在左手,箱蓋扣得死緊。
雷豹蹲在院子裡啃乾餅,看見他出來,嘴裡的餅渣差點嗆進氣管。
“喲,活了?”
“還以為你要在屋裡坐化成仙呢。”
公輸班冇搭理他。
徑直走到院角水缸邊,舀了一瓢水劈頭澆下去。
冰涼。
水珠順著下巴往下滴,落在鐵箱蓋子上。
“嗒嗒”響了兩聲。
他抹了一把臉。
眼眶底下一圈青黑,但目光不再是昨晚那種空洞。
是咬著牙撐出來的清醒。
“公輸。”
顧長清的聲音從正房傳來。
公輸班提著箱子走過去。
正房裡,顧長清坐在桌前。
桌上攤著他默寫的那幾頁記錄。
柳如是和韓菱分坐兩邊。
“坐。”
公輸班在門檻上坐下來。
鐵箱擱在膝蓋上,兩隻手搭在箱蓋上,指關節還有點發白。
顧長清看著他的眼睛。
“昨晚的事——你還能接著乾嗎?”
公輸班的手擱在鐵箱上,五指冇動。
“什麼事。”
“你師兄的試具全毀了。但他用的材料冇毀。”
顧長清伸手點了點桌上那幾頁紙。
“高嶺土,烏頭汁,汞液,金絲,銅軸,黃銅齒輪。”
“這些東西不是石頭縫裡蹦出來的。”
“它們有來源,有人運,有人供。”
公輸班抬起頭。
“你要查供貨的人。”
“我要查你師兄背後站著的人。”
顧長清糾正了一下。
“朱衍是個匠人。”
“他造東西需要材料,需要場地,需要活人。”
“靠他一個人,搞不定。”
“是陳德海。”
公輸班答得很快。
“不止。”
顧長清搖頭。
“陳德海隻是景德鎮的地頭蛇。”
“把人骨瓷送進宮裡去的那條線——陳德海夠不著。”
公輸班不說話了。
“我需要你做一件事。”
顧長清從桌上拿起一塊碎瓷片。
就是之前從昌江老農手裡買的那批廢窯渣裡的一塊。
公輸班用琉璃透鏡檢驗過,斷麵上有人骨碳化留下的蜂窩狀微孔。
“你能不能通過這塊瓷片的燒製溫度和釉料配方。”
“推算出它是從哪座窯、哪一窯火裡燒出來的?”
公輸班接過碎瓷片,翻了個麵。
拇指在斷麵上蹭了兩下。
“能。”
“需要什麼條件?”
“一座窯。”
公輸班說,“同樣的溫度,同樣的柴,同樣的時辰。”
“我照著燒一片出來,跟這塊對。”
“誤差不超過半分,就能鎖死窯爐編號。”
“景德鎮一共多少窯?”
“民窯兩百來座。”
“官窯——禦窯廠十六座。”
公輸班把碎瓷片擱在膝蓋上。
“但能燒出這個密度的高嶺土瓷,隻有天字號和地字號。”
“天字號昨晚炸了。”
“地字號冇炸。”
兩人對視了一息。
“你要去地字號。”
“我去。”
公輸班站起身,鐵箱提在手裡。
“師兄的手藝我認得。”
“這塊碎瓷上的釉色配比,跟師父教我們的祖方差了三厘。”
他停了一下。
“三厘的偏差隻有一種解釋——窯溫比標準高了四十度。”
“天字號燒鬆木柴,夠不到那個溫度?”
“夠不到。”
“那什麼能到?”
“骨頭。”
公輸班的聲音乾得像砂紙磨鐵。
“乾透的人骨摻在鬆木柴裡,能把燃燒溫度拉高五六十度。”
正房裡安靜了整整三息。
雷豹啃餅的嘴也停了。
韓菱把手裡的銀針放回藥箱,“哢”的一聲扣上蓋子。
“那就去。”顧長清說。
院門外傳來一聲馬嘶。
沈十六從前院繞過來,手裡拎著繡春刀。
背上飛魚服還破著兩個洞,露出底下發紅的麵板。
但他走路的步子穩得跟踩在磐石上一樣。
“顧長清。”
“嗯。”
“城南義莊外麵多了二十個兵。”
“趙鐵生的人。”
顧長清端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
涼透了。
“意料之中。”
“還有一件事。”
沈十六把刀靠在牆上,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扔在桌麵上。
一麵黑底白字的三角旗幟。
“青龍嶺那幫死士身上搜出來的。”
他用刀鞘指了指旗麵上繡的圖案。
“這個標記,你認不認得?”
顧長清拿起旗幟展開。
旗麵上繡著一隻眼睛的輪廓。
瞳孔的位置,是一朵倒掛的蓮花。
柳如是湊過來掃了一眼,身體明顯繃緊了。
“這是——”
“天眼。”
顧長清的語氣一沉。
“不……不完全是。”
他把旗幟翻過來。
背麵還有一行極小的刺繡。
他湊近了辨認。
那行字用的是梵文。
但最後三個字,赫然是漢字。
無生道。
顧長清把旗幟平鋪在桌上,手指按住那三個字。
“天眼的標記,無生道的落款。”
他抬起頭,看著沈十六。
“姬衡死了。天眼冇死。”
顧長清的食指在那隻繡著倒蓮的眼睛上輕輕敲了一下。
“它換了主人。”
沈十六拇指緩緩摩過刀柄上的鯊皮。
“林霜月。”
兩個字。
像刀從鞘口滑出來的聲音。
正房的門敞著。
窗外,對麪茶樓二樓的窗簾動了一下。
幅度極小。
像有人剛把耳朵從聽筒上挪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