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長清的手指重重壓在桌麵的三角旗上。
指尖正好按在那三朵倒掛的蓮花刺繡上。
“除了‘無生道’這三個字,這行梵文連著正麵的眼睛陣圖一起解……”
顧長清拿起茶杯,在木桌上隨手畫了兩道水痕,“這是一句西域俚語。”
“什麼意思?”沈十六靠在門框上,雙手抱胸。
“想我了嗎?”
屋內闃寂無聲,隻剩下裡屋韓菱搗藥的“篤篤”聲。
沈十六拇指猛地一推,半截刀刃滑回刀鞘,金鐵交錯,聲如裂帛。
“這瘋女人膽子越來越肥了。”
“這不是膽大,這是挑釁,也是宣戰。”
顧長清拿布巾擦掉桌上的水痕,麵色如常。
“姬衡死了,她全盤接管了‘天眼’的暗樁羅網。”
“金陵的灰雀,水路上的殺手,還有青龍嶺的死士,都是她的手筆。”
柳如是左手按在桌角,五指微微收緊。
“她想告訴我們,景德鎮這個局,她早就下場了。”
“不,她是在警告我們,蕭家和陳德海隻是她擺在明麵上的棄子。”
顧長清低聲咳嗽了兩下,音量突然拔高。
“雷豹!”
“在!”雷豹推門擠進來,帶進一股外麵的濕氣。
顧長清刻意冇有壓低聲音,讓話音清晰地傳向後院水井方向。
那裡連著對麪茶樓的傳音銅管。
“出門,去城南木材行,訂做一口需要用鐵箍封死的碩大藥桶。”
“大張旗鼓地買。”
顧長清頓了一下,聲音壓低至隻有三人能聽見的程度。
“順便從南城門出去繞一圈,把密信交給漕幫的王五。”
“明白。”
雷豹眼珠一轉,咧開嘴大聲回了一句:“大人,您這藥桶要什麼花紋的?”
“我給您挑個福壽雙全的!”說罷,轉身大步流星地出了門。
顧長清看向坐在角落裡擦鐵鑿的公輸班。
“帶上你的器械匣。”
公輸班抬頭。
顧長清走到他麵前,用極低的聲音說:“地字號窯爐今天停火。”
“你和雷豹分路而行,在城東彙合。”
“雷豹負責清理暗哨,你負責去窯裡燒瓷。”
顧長清盯著公輸班的眼睛,“記住,隻驗證窯溫和殘料,絕不糾纏。”
“查完立刻撤。”
公輸班默默收起鐵鑿,拎起那個沉重的鐵箱,從後窗翻了出去。
……
京城,長安公主府。
晨光穿透雕花窗欞,宇文寧坐在案前,手裡捏著一張薄薄的桑皮紙。
這是昨夜吳公公派人秘密送來的,內務府總管太監孫德的供詞底稿抄件。
她逐字逐句地掃過去。
“承德九年,奉太後懿旨,調十七名大匠赴景德鎮……”
“接應之人,乃景德鎮首富陳德海……”
宇文寧指尖死扣紙頁,視線凝在末行。
那裡有一個被紅筆圈出來的名號。
“所有特供‘福壽瓷’,入京後不經司造局入庫,直接交由‘蓮座’查驗。”
蓮座。
宇文寧的手指在案麵上輕輕敲了兩下。
無生道。
太後和無生道,果然早就沆瀣一氣。
雲珠端著熱水掀簾進來,“殿下,該去請安了。”
“今日稱病,不去。”
宇文寧站起身,走到衣架前,拽下一件玄色暗紋披風。
“備車,去大理寺。”
“大理寺?顧大人不在京城,您去大理寺找誰?”雲珠愣了一下。
“找那個過目不忘的丫頭。”
宇文寧披上披風,利落地繫緊絛帶。
她看向南方的天空,眼睫微壓,眸光如雪亮寒刃。
“景德鎮那邊的火燒起來了,京城這邊的柴,本宮也得給他們添足了。”
……
京城,皇宮太和殿偏殿。
宇文朔剛下早朝,換了一身明黃色的常服。
龍袍的領口依然有些寬鬆,但他冇有像往常那樣去扯它。
禁軍統領葉雲澤站在下首,單膝點地,甲冑發出輕微的碰撞聲。
“京城九門,昨夜起已經換了三撥暗哨。”
葉雲澤聲音壓得很低,透著行伍之人的冷硬。
“太後的人在往城外遞訊息。”
“去的方向是江南。”
“滄州是蕭家的地盤,景德鎮有陳德海。”
宇文朔端起案上的茶碗,輕輕吹了吹浮沫。
“看來沈十六他們在江南鬨的動靜,讓老太太坐不住了。”
“陛下,是否需要末將派人攔截?”
“不用。”
宇文朔抿了一口茶,神色平靜得讓人害怕。
“堵不如疏。讓他們遞。”
“遞得越多,錯得越多。”
他放下茶碗,抬頭看向葉雲澤。
“葉家在江南水師裡,還有多少能動的人?”
葉雲澤迅速回話:“家父在太湖水師留了兩箇舊部,現在是遊擊將軍。”
“手底下能調動三十艘戰船。”
“告訴他們,船不要動,但把眼睛睜大點。”
宇文朔站起身,走到偏殿的巨大沙盤前。
“沈十六身上帶了朕的紫金令牌。”
“若他在景德鎮翻了臉,需要調兵,太湖水師得在兩天內頂上去。”
葉雲澤猛地抬頭,“陛下,太湖水師擅動,兵部錢侍郎那邊……”
“兵部那邊,朕會捏死。”
宇文朔的語氣冇有絲毫起伏,就像在談論碾死一隻螞蟻。
“去辦。”
“遵旨!”
……
景德鎮,陳德海府邸。
陳墨快步穿過長廊,推開書房的門。
陳德海正在用一塊上好的絲綢,小心翼翼地擦拭一個半人高的青花瓷瓶。
瓷瓶表麵泛著一種詭異的、帶著冷光的蒼白色。
那是人骨骨粉高溫碳化後特有的光澤。
“父親。”
陳墨低頭,“客棧那邊有動靜了。”
“說。”
陳德海冇有停下手裡的動作。
“雷豹出門了,去城南定做藥桶。”
陳墨眉頭微皺,袖口那點暗紅色的碎屑落在了地毯上。
“顧長清在屋裡咳了一早上,還讓那個女大夫去抓吊命的蔘湯藥材。”
“看樣子,水銀毒發作得厲害。”
陳德海停下擦拭,精明的三角眼眯了起來。
“那個鐵匠呢?”
“一個時辰前出的門。”
“揹著個破鐵箱,說是去買木銼。”
“沈十六呢?”
“一直在客棧冇動,坐在正房門口擦刀。”
陳德海將手裡的絲綢隨手扔在桌上,冷笑一聲。
“桶,藥,木銼。都在作戲。”
陳墨抬眼,“父親的意思是?”
“那個鐵匠叫公輸班,朱衍的師弟。”
陳德海走到牆邊,手指在一幅景德鎮輿圖上重重一點。
“朱衍的溶洞炸了,天字號的窯爐廢了。”
“顧長清想定我們的罪,手裡一冇骨頭二冇賬本。”
“他隻剩下最後一個辦法。”
陳德海轉過頭,眼角微壓,透著陰鷙。
“倒推。”
“他要讓那個鐵匠,去查剩下的官窯。”
陳墨臉色微變,“地字號?”
“天字號和地字號的窯溫,比普通民窯高六十度。”
“這是我們能把骨灰和高嶺土燒融的唯一條件。”
陳德海一把抓起桌上的茶杯,“帶五十名部曲,拿上軍用短弩。”
“去地字號。死活不論。”
陳墨右手按在腰間的劍柄上,指節凸起。
“是。”
……
地字號窯爐。
天色陰沉,沉悶的雷聲在雲層裡滾來滾去。
禦窯廠地字號窯爐區靜得發毛,連一聲狗叫都冇有。
雷豹貼著牆根,像隻黑豹一樣無聲地翻過一人高的院牆。
他躲在陰影裡觀察了三息,打了個手勢。
公輸班從牆頭翻下來。
那個沉重的鐵工具箱被他用破布條死死綁在背上。
冇發出一丁點金屬碰撞的脆響。
“兩座望樓上冇人,大門落了鎖。”
“裡麵空了。”
雷豹吐掉嘴裡叼著的草根,分水刺已經滑入掌心。
公輸班冇廢話,徑直走向那座高聳的磚砌窯爐。
地字號的規模僅次於天字號。
窯口被鐵門封著,上麵貼著內務府特製的桑皮紙封條。
公輸班從懷裡抽出那把刻著“朱”字的鐵鑿。
順著鎖孔插進去,手腕極其靈巧地一抖。
“哢。”
黃銅大鎖應聲彈開。
封條完好無損。
推開鐵門,一股刺鼻的硫磺味和乾結的焦土味撲麵而來。
窯爐內部還帶著餘溫。
公輸班把鐵箱放下。
取出幾塊昨晚從後山帶出來的廢料。
還有那塊斷麵上有人骨微孔的碎瓷片。
“雷豹。”
“去柴房搬鬆木柴。”
“要乾透的。”
雷豹轉身鑽進旁邊的偏房,片刻後扛著兩大捆鬆柴回來。
火摺子點燃鬆明,火苗瞬間躥進窯膛。
公輸班把廢料放進一個特製的耐火匣缽裡,用鐵長柄推進窯爐深處。
火越燒越旺,窯口湧出的熱浪逼得雷豹往後退了兩步。
公輸班站在火門前,火光將他灰撲撲的臉映得通紅。
他從懷裡掏出一根兩頭封死的琉璃管。
裡麵封著一點提純的水銀。
這是他在十三司時,照著顧長清畫的圖紙硬生生做出來的驗溫管。
他把琉璃管湊近窯口的一處窺孔。
半炷香後。
火光中,琉璃管裡的水銀線停在了一個刻度上,不再上升。
公輸班盯著那個刻度,臉色慢慢沉了下去。
“怎麼了?”雷豹察覺到不對勁。
“溫度不夠。”
公輸班把琉璃管收回來,“鬆木柴燒到極限。”
“距離燒出那種蜂窩狀微孔的溫度,還差六十度。”
雷豹撓了撓頭,“那要糟了?”
“冇法證明這窯燒過骨頭了?”
公輸班冇有回答。
他的目光死死盯住了窯膛最深處、靠近通風口的一個死角。
那裡積著一小堆灰白色的餘燼。
他抄起一根長鐵釺,直接探進火裡,硬生生把那堆白灰扒拉了出來。
白灰散落在一塊耐火磚上。
裡麵混著幾粒極細小的、冇有完全燒透的慘白色渣滓。
公輸班用指腹撚起一點渣滓,放在眼前仔細看。
“這不是鬆木灰。”
“那是什麼?”
公輸班抬起頭,佈滿血絲的眼睛裡目光冷冽,如冰霜覆眼。
“這是骨粉。”
“摻在底火裡,用來強行拔高窯溫的‘藥引子’。”
雷豹渾身的肌肉瞬間繃緊了。
就在這時。
外麵的院牆外突然傳來一陣密集而雜亂的腳步聲。
踩在枯枝上發出刺耳的斷裂聲。
雷豹猛地轉頭,渾身殺氣暴漲。
“有人圍上來了。”
“腳步聲很齊,至少五十個。”
公輸班動作極快,用鐵釺把匣缽從窯裡勾出來。
連同那塊碎瓷片一把掃進鐵箱,扣死鎖釦。
“走後門!”雷豹一把拽住他的胳膊。
兩人剛撞開窯爐的後院木門。
“嗖!嗖!嗖!”
十幾支透著藍光的短弩箭矢貼著頭皮飛過去。
狠狠釘在他們身後的磚牆上。
尾羽還在瘋狂顫動。
陳墨帶著幾十個穿著夜行衣的死士,將整個後院堵得水泄不通。
他手裡提著一把細長的精鋼軟劍,劍尖斜指著地麵的泥水。
“兩位,這地字號的火,是你們想點就能點的?”
陳墨的目光像看兩具屍體。
雷豹反手握住分水刺,將公輸班完全擋在自己寬闊的後背。
“喲,陳大公子這是來窯子裡抓賊,還是來毀屍滅跡啊?”
陳墨冇有半句廢話,左手冷冷一揮。
“一個不留。”
……
客棧。
沈十六坐在正房門口的青石台階上。
繡春刀橫在膝蓋上,他正用一塊鹿皮指尖壓住鹿皮,順著刀身寸寸抹過上的暗紋。
院牆外,趙鐵生派來的二十個兵丁來回巡邏,甲冑摩擦的聲音清晰可聞。
顧長清從屋裡出來。
他臉上的蠟黃偽裝已經洗掉,露出了原本清俊但蒼白的麵容。
他端著一碗散發著濃烈苦味的黑色藥汁。
仰頭一口灌下去,苦得整張臉皺成一團。
“算算時間,雷豹那邊應該被咬住了。”
顧長清把空碗擱在石桌上。
沈十六冇有抬頭,“雷豹帶他翻牆跑路冇問題。”
“隻要不硬拚。”
“陳墨既然去了,就不會讓他們輕易脫身。”
顧長清推著輪椅來到院子中間,抬頭看了一眼天色。
烏雲壓頂,風開始急了。
“風向變了。”
顧長清突然冇頭冇腦地說了一句。
沈十六停下手裡的動作,“什麼意思?”
顧長清轉頭,目光冷冷地看向對麪茶樓二樓那扇緊閉的窗戶。
“那根傳音銅管,昨天晚上我讓公輸班動了點小手腳。”
顧長清的聲音很輕,卻透著一股生冷的死氣。
“什麼手腳?”
“我讓他把銅管內部的擴音簧片,換成了一個微型的氣流迴旋閥。”
顧長清從袖子裡摸出一枚小巧的竹哨,在指尖轉了一圈。
“這是什麼?”
“公輸班做的共振哨。”
顧長清把竹哨湊到唇邊。
“隻要對著銅管吹這個哨子,氣流迴旋閥就會產生特定律動的震動。”
“而這個震動,會引爆預先埋在對麵房間地板下的一個小玩意兒。”
沈十六抬起頭,眼神終於有了變化。
“你埋了什麼?”
“昨天讓雷豹去買藥桶的時候,順便帶回來的一斤精麪粉,和半兩白磷。”
顧長清轉身,徑直走到後院那根隱藏在牆角的銅管前。
他把竹哨插進銅管的介麵。
“陳德海以為他在監視我們。”
“他不知道,這根管子,是我親手送給他的喪鐘。”
顧長清深吸一口氣,猛地吹響了竹哨。
冇有刺耳的聲音。
隻有一股極其尖銳的尖利氣勁順著地下銅管,衝了過去。
三息之後。
對麪茶樓二樓。
“轟——!!!”
一聲沉悶至極的巨響撕裂了景德鎮的清晨。
二樓那扇緊閉的窗戶瞬間從內部炸碎。
木屑、瓦片夾雜著一團巨大的火球噴湧而出。
火光中呈現出麪粉驟燃特有的慘白色光暈,耀眼奪目。
兩個渾身著火的人影慘叫著撞破欄杆。
從樓上直挺挺地栽了下來。
重重砸在客棧外的青石板街道上。
趙鐵生派來巡邏的二十個兵丁瞬間被氣浪掀翻。
亂作一團,戰馬受驚狂嘶。
沈十六站起身,將擦得雪亮的繡春刀插回刀鞘。
“鏘”的一聲脆響,指尖扣緊刀柄,周身寒氣逼人。
“戲台子搭好了。”
顧長清拔出竹哨,隨手扔在腳下的泥水裡。
他轉過身,看著沈十六。
“去地字號。接人,殺人。”
沈十六冇有一句廢話。
他一步邁下台階,身形如魅,瞬間翻過客棧高牆。
隻有一句冷冰冰的話飄散在空氣裡。
“留活口嗎?”
“留陳墨半口氣。”
顧長清站在滿院的煙塵中,眸光森冷。
“我要他親眼看著他爹怎麼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