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照亮了銀勺上的糊狀物。
那是一團極其粘稠、呈現出灰白與暗褐交織的泥狀物。
散發著濃烈的腥臭和刺鼻的酸腐氣味。
王推官趴在幾步外的青石磚上,脖子往上一挺。
一股黃水夾雜著胃酸從他嘴裡噴了出來。
他吐了一地。
提刑司臨時改造的地下解剖室內,惡臭熏天。
這味道比亂葬崗的陳年爛肉還要濃烈十倍。
柳如是麵無表情地走到停屍房角落的銅盆邊。
她從袖子裡抓出兩把蒼朮和皂角粉,一把灑進燃燒的炭盆裡。
白煙騰起。
濃烈的草藥辛香味迅速擴散。
勉強壓住了那股令人窒息的屍臭。
顧長清手腕極其穩定,端著那把純銀長柄勺。
“公輸,拿琉璃片和透鏡組來。”
公輸班快步上前。
他從紫檀木盒底層抽出一塊打磨得極薄的透明水晶琉璃片。
將其平放在顧長清手邊的木架上。
顧長清傾斜銀勺。
他將那團灰白色的泥狀物撥出一小塊,抹在琉璃片正中央。
用一把細小的竹刮刀將其攤平。
公輸班從木箱裡搬出一台造型奇特的黃銅儀器。
底座是沉重的鑄鐵,上方延伸出一根帶刻度的銅管。
銅管兩端鑲嵌著多層凸透鏡。
底部放著一枚用來折射燭光的純銀小鏡片。
顧長清轉動輪椅,湊近這台簡易顯微鏡。
他左手轉動著銅管側麵的黃銅旋鈕,改變透鏡與琉璃片之間的距離。
“韓菱,驗毒藥水。”
韓菱站在解剖台另一側,遞過來三個貼著紅紙標簽的琉璃小瓶。
她拔開其中一個瓶塞。
用細長的琉璃滴管吸取了幾滴透明液體。
液體精準地滴在琉璃片的泥狀物上。
液體接觸泥狀物的瞬間。
冇有冒出半點氣泡。
藥水將泥狀物中的雜質迅速剝離。
底端沉澱出一種極其細膩的純白色粉末。
顧長清盯著顯微鏡下放大的畫麵。
他看了足足半盞茶的時間。
直起腰,摘下臉上那塊沾了薄荷汁的白帕。
“這不是運河底部的河泥。”
顧長清指著琉璃片上分離出來的白色粉末。
“這是高嶺土。”
老仵作捂著鼻子湊過來兩步。
他滿臉茫然,完全冇聽懂這三個字的含義。
顧長清冇有看老仵作。
“純度極高的高嶺土,遇酸不起泡,質地細膩。”
“江南一帶的運河底,全是淤泥和腐爛的水草,絕不可能有這種東西。”
王推官癱在地上。
聽到這話,他雙腿抖得更厲害了,拚命往門邊縮。
顧長清再次彎下腰,重新調整透鏡的刻度。
他將那一滴胃液殘留推到光線最明亮的位置。
“更關鍵的是。”
顧長清手指敲擊著桌麵。
“在這點胃腑殘液裡,我發現了一種極其微小的赤色水藻。”
韓菱繞過解剖台。
她湊到那根黃銅管前,閉起左眼,右眼盯著透鏡下方。
韓菱看得很仔細。
片刻後,她直起身子,看向顧長清。
“中原水係絕冇有這種紅藻。”
韓菱指著那片琉璃。
“它隻生長在江西景德鎮獨有的地下含硫暗河之中。”
柳如是坐在牆角的案桌後。
她雙手翻飛,整理著剛剛送來的卷宗。
“景德鎮誌第三卷記載,鎮北瑤裡山下有地下暗河,水質含硫,生赤色水藻,觸之微溫。”
柳如是連頭都冇抬,直接將薛靈芸整理的檔案中相關的資料背了出來。
隻字不差。
顧長清轉動輪椅退開半步。
他揚起手裡的解剖刀,刀背挑起那具浮屍右手的手腕。
翻轉過來,將掌心朝上。
“這三具屍體,根本不是什麼漕幫內鬥的船工。”
顧長清刀尖依次劃過死者大拇指、食指和虎口的位置。
“雷豹,你是行伍出身,你看這繭子。”
雷豹舉著火把湊上前,仔細端詳。
這三根手指的指腹和內側,長著一層極其厚重且平滑的黃繭。
指甲縫深處還卡著幾粒比鹽霜還細的白粉。
“大人,這繭子不對勁。”
雷豹常年摸爬滾打,對人體痕跡極其敏銳。
“搖櫓的船工,老繭全在掌心和手指根部的關節處。”
“那是長期握著粗木槳磨出來的。”
雷豹伸手捏了捏屍體的手指。
“這人掌心冇繭子,全長在手指肚上。”
顧長清丟下解剖刀。
“因為他們不是搖櫓的。”
“這是常年在轉盤上,用雙手揉捏瓷土、拉坯成型纔會留下的特殊老繭。”
韓菱拿起一根修長的銀針。
她刺破死者胃腑內壁處的一塊黑斑。
銀針拔出,針尖泛起一層暗藍色。
“胃腑大片潰爛,且佈滿血斑。”
韓菱將銀針放入清水中涮洗。
清水頓時發黑變渾。
“他們死前吞服了大量的鉛丹和砒石。”
顧長清拍板定性。
“他們是景德鎮禦窯廠裡的人骨瓷原材料。”
“或者是試圖逃離的知情窯工。”
王推官雙手死死捂住耳朵,恨不得把自己縮排地磚縫裡。
景德鎮禦窯廠。
那是直接給宮裡、給慈寧宮太後燒製貢瓷的地方。
牽扯到那裡,這案子就變成了足以讓江南官場翻天覆地的驚雷。
沈**紅飛魚服的衣襬無風自動。
他跨前一步,盯著那具被開膛破肚的屍體。
“既然是景德鎮的人,怎麼會死在金陵的下關水域?”
沈十六手按刀柄。
“公輸,江南水路圖。”
顧長清開口。
公輸班展開一張羊皮地圖,鋪在案板上。
他手裡拿著一把木尺,在上麵比劃。
“從景德鎮瑤裡暗河出發,彙入昌江,再入鄱陽湖,最後順長江而下抵達金陵下關水域。”
公輸班用炭筆在地圖上畫出一條黑線。
“水路全程近六百裡。”
“以初冬的江水流速,若是麻袋順流漂浮,至少需要十天。”
顧長清點點頭。
他拿起一塊乾布,慢慢擦拭著手指上的羊腸薄膜手套。
“屍體呈現出的屍腫如鼓與皮肉脫落之象,完全符合十天以上的寒水浸泡特征。”
顧長清指著麻袋上的勒痕。
“這是老練的拋屍手法,麻袋底部原本應該綁著沉底的石頭。”
“但由於屍體**產生大量氣體,浮力劇增。”
“加上運河底部的暗礁割斷了繩索,這才讓它們浮出了水麵。”
顧長清靠在輪椅背上。
“凶手利用了江南水網密佈的特點。”
“把這些裝滿屍體的麻袋順著水流扔下來,或者用暗船運到金陵外圍丟棄。”
顧長清視線掃過地上裝死的王推官。
“泡在水裡多日,屍體高度**,腫脹難認。”
“加上金陵這幫庸官遇到無名浮屍,全都會以意外落水結案。”
王推官趴在地上,聽著這些話。
幾具發臭的無名屍體。
到了這位大理寺正卿手裡,居然連產地、死法、拋屍路線全給扒了個底朝天。
顧長清將擦乾淨的雙手交叉,擱在膝蓋上。
“凶手故意製造溺水假象。”
“為的就是掩蓋景德鎮正在發生的大規模屠殺。”
“順手把這幾條人命的臟水,潑給金陵本地漕幫搶地盤的內鬥上。”
這個發現,直接將案件的線索拉出金陵。
跨越整整五百裡。
死死鎖定在了那個水潑不進的景德鎮禦窯廠。
沈十六左手拇指頂開繡春刀的黃銅刀鐔。
一截雪亮的刀刃彈了出來。
冷厲的刀光映著他的側臉。
“蕭玉龍那個廢物,以為派幾個水鬼就能攔住提刑司。”
沈十六手腕一壓。
“原來他蕭家真正的大買賣,藏在景德鎮的窯爐底下。”
“既然知道了源頭。”
沈十六轉身。
“我這就帶兵,去直接掀了景德鎮!”
顧長清抬起手,攔住沈十六。
“景德鎮是太後的禁臠,孫廷機和錢忠在那裡經營多年。”
“你帶著兵過去,連門都摸不到,罪證就被燒乾淨了。”
顧長清轉頭看向柳如是。
“日升昌。”
“屍體能運過來,說明日升昌的漕運船隊一直在給景德鎮乾臟活。”
顧長清推著輪椅,停在王推官麵前。
“王大人。”
王推官渾身一抖,頭磕在青石板上。
“下官在!”
“這三具屍體,帶回府衙,用冰棺冰鎮封存。”
顧長清俯視著他。
“少了一根頭髮,本官拿你的腦袋來頂。”
王推官連滾帶爬地指揮著幾個差役進來抬屍體。
顧長清看了一眼窗外的夜色。
“雷豹,帶上提刑司的封條。”
“去日升昌總號的架閣庫。”
雷豹咧開嘴,拔出背後的分水刺。
“大人放心,屬下連一隻蒼蠅都不會讓它飛出來。”
沈十六收刀入鞘。
“我去調金陵大營的兵。”
顧長清手指點在木桌上。
“圍住日升昌,一隻鳥都不準放出去。”
“立即徹查日升昌與景德鎮之間,近五年內所有的資金和物資往來賬目。”
“一兩銀子、一斤瓷土都不準放過。”
“我要讓這江南的賬本,開口把景德鎮的底細全吐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