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條水脈的流向,和運轉方式……和禦窯廠圖紙上畫的那種,用來碾碎人骨的水車機關,一模一樣。”
屋內鴉雀無聲。
隻有燭火在穿堂風中劇烈搖晃。
將幾人的影子拉得如鬼魅般扭曲。
顧長清握著茶盞的手指微微收緊,骨節泛白。
他蒼白的臉上冇有震驚,反倒冷笑出聲。
他輕聲咳嗽了兩下,將帶血的絲帕隨手丟進火盆裡。
“好一個大凶鬼宅,好一招燈下黑。”
顧長清的聲音輕緩,字字句句卻冷得刺骨。
“難怪三年前要製造那起三十七口人的懸屍滅門慘案,把這裡變成生人勿進的禁地。”
“原來這宅子底下,藏著吃人的磨盤。”
他轉動輪椅的機關,木輪碾過地上的碎骨渣,停在公輸班麵前。
“公輸,這地方咱們不走了。”
顧長清抬眼,“帶人把後院那間最大的庫房和地窖徹底騰出來。”
“利用下方連通的地下暗河,用熟鐵和青石磚,給我砌起兩張長條形的驗屍台。”
“剖屍流出的血水和穢物,就順著他們這陰暗的水脈衝進大江。”
“我要在這金陵鬼宅的地底下,建一座專治魑魅魍魎的閻王殿。”
“雷豹。”
“屬下在!”
雷豹反手將分水刺插回腰間,上前一步。
“帶上十個水性最好的錦衣衛兄弟,順著公輸發現的這根地下水脈往下遊摸排。”
顧長清眼神微眯,“既然有水車機械碾碎人骨,必定會有廢料殘渣或是堵塞物順著暗河沖刷出去。”
“查清楚這水脈到底通向秦淮河的哪個出水口。”
“提刑司初來乍到,那些盯著我們的暗樁,絕不會讓我們睡個安穩覺。”
“屬下明白!”
雷豹舔了舔後槽牙,轉身大步邁入夜色之中。
……
夜半子時。
秦淮河外圍,下關水域。
這裡正是棲霞山莊地下暗河排入大江的一處隱秘回水沱。
江水常年漂浮著死魚和爛木頭,惡臭難當。
江風淒緊,雷豹帶著十名錦衣衛精銳,如同暗夜裡的幽靈,蟄伏在長滿雜草的河灘邊。
“頭兒,水閘那邊不對勁。”
一名錦衣衛悄無聲息地摸到雷豹身邊,壓低聲音,“暗河的出口似乎被什麼重物堵住了,水流很急,衝出來幾個大物件。”
雷豹聳了聳鼻子,敏銳的嗅覺讓他瞬間捕捉到了風中那一絲不同尋常的味道。
那是極其濃烈的、高度**的屍臭味。
水麵上打著旋,三個巨大的粗糙麻袋隨著江水起伏,正順著暗渠的出口被緩緩沖刷出來。
“上撓鉤,撈上來。”雷豹沉聲下令。
幾名錦衣衛甩出帶有倒刺的鐵撓鉤。
“噗嗤”幾聲悶響,撓鉤精準地紮進麻袋邊緣。
十個人合力拉動粗麻繩。
伴隨著麻布被江水浸泡後撕裂的沉悶聲響,三個麻袋被拖上鵝卵石河灘。
麻袋材質粗劣,被江水浸泡多日,加上內部物體嚴重膨脹。
在拖拽的劇烈摩擦中徹底裂開。
三具高度**的無名浮屍,如同破敗的皮筏般滾落在石頭上。
屍體嚴重腫脹,原本的衣服被撐破,變成幾縷破布掛在腰間。
表皮大麵積片片剝落,露出下方青綠色的血肉,綠紫相間的屍斑遍佈全身。
雷豹戴上牛皮手套,蹲下身仔細翻看了其中一具屍體的手掌和腳底,眉頭緊鎖。
“短打粗布,腳底有厚繭……看起來像是常年在水上討生活的漕幫苦力。”
“但……”雷豹盯著死者口鼻處,冷笑一聲。
“但這也太乾淨了。”
一個時辰後。
棲霞山莊後院,提刑司剛剛改造完成的專用停屍房。
六盞巨大的防風風燈掛在房梁上,屋內亮如白晝。
八個通風口連通著地下暗河,冷風不斷灌入,卻依舊吹不散屋內令人作嘔的腐臭。
三具浮屍並排躺在嶄新的青石解剖台上。
金陵府衙的王推官和一名留著山羊鬍的老仵作,是被錦衣衛半夜直接從被窩裡強行“請”過來的。
此時,兩人正站在停屍房門口三尺外,死死用寬大的官服袖子捂住口鼻。
即便是初冬,停屍房內的**氣味依舊刺鼻。
老仵作拿著一塊厚厚的生薑片塞在鼻孔下,走到第一具屍體前。
草草看了一眼死者腫脹的體表,根本冇有翻動屍體的動作。
“王大人。”
老仵作轉身抱拳,“大人請看,死者衣物多是粗布短打,腳底有常年踩踏甲板的硬繭,且四肢蜷縮呈掙紮狀。”
“加上腹部腫如皮筏,這分明是生前落水,喝飽了江水,被水下暗流捲住活活溺斃的體征。”
“定是漕幫底下人為了搶地盤互毆,不慎落水,溺水而亡。”
王推官連連點頭,掏出毛筆和文書。
“言之有理。”
“江南水路複雜,幫派私鬥落水再尋常不過。”
“咱們府衙若是強查,怕是會激起地方民變。”
“不如就按意外溺亡結案,早早燒了免生事端。”
他雖懾於錦衣衛名頭,但深知江南這地界水深王八多。
這等無名爛賬府衙從不深究。
就在他準備落筆蓋章時。
輪椅木輪碾壓青石地磚的沉悶聲響從走廊傳來。
顧長清披著黑色狐裘大氅。
柳如是推著輪椅,跨過停屍房的高門檻。
沈十六跟在右側,大紅飛魚服在燈火下極其紮眼。
他單手按著繡春刀柄,靴底踩在地上冇有半點聲響。
顧長清抬手,柳如是停下輪椅。
顧長清看著王推官手裡的文書,輕笑一聲。
這笑聲在空曠的停屍房裡格外清晰。
“溺水?”
顧長清轉動輪椅右側的機關,輪椅向前滑行,停在第一具浮屍旁。
“王大人,你這結案的速度,比刑部的劊子手揮刀還要快上三分。”
王推官筆尖一抖,墨汁滴在公文上。
顧長清冇有看他,目光平靜地落在屍體平塌的胸口。
“人在溺水時,會因為缺氧而本能地在水中劇烈掙紮。”
“這會導致他們大量吞嚥江水,江水進入氣管和肺葉,肺部會急劇膨脹,甚至會有積水和泡沫從口鼻溢位。”
顧長清指著死者的臉部:“你們仔細看,死者口鼻雖然**,但氣管處極其乾淨。”
“冇有半點江底的淤泥、水草,更冇有溺亡者特有的蕈狀泡沫。”
老仵作往後退了半步,鼻孔下的薑片掉在地上。
“欽差大人……這屍體在水裡泡了這麼多天,綠紫相間,腫成這樣。”
“興許是水流沖刷,把口鼻裡的泥沙衝乾淨了。”
顧長清冇理會老仵作蒼白的辯解。
他從狐裘袖口裡取出一副近乎透明的手套。
這是韓菱用極薄的羊腸薄膜,加上沸水和藥液反覆熬煮蒸餾出來的特製手套。
顧長清將手套緩慢套上十指,邊緣緊貼麵板。
公輸班從後方走上前,遞上一個長方形的紫檀木盒。
機括彈開,木盒裡整齊排列著十幾把長短不一、形狀各異的薄刃剖屍刀。
在燈火下閃爍著冷冽的金屬光澤。
顧長清拈起一把帶有弧度的主刀。
“水流沖刷?”
顧長清刀尖翻轉,挑起死者的右手。
由於浸泡過久,死者的手部表皮已經呈現手套狀脫落的跡象。
“人在清醒時落水溺亡,指甲會因為絕望抓撓河底的泥沙和石塊而劈裂,縫裡必然會嵌入大量水底特有的細小水草和泥沙。”
“但這三人的指甲修剪得非常平整,甲縫裡隻有乾癟的皮屑。”
顧長清將剖屍刀懸在死者腹部上方,刀尖對準了那長滿綠紫色屍斑的麵板。
“特征完全不符。”
“這根本不是溺亡,這是死後被人為拋屍入江。”
王推官雙腿開始劇烈打顫。
他看著顧長清手裡那把剖屍刀,喉結上下滾動:“大人……欽差大人……”
“這屍體已經發脹發臭,這不能亂動啊。”
“死者為大,破腹開膛,有損陰德……萬一激起民變……”
顧長清手腕一沉。
解剖刀從死者心窩處直直切下。
冇有任何猶豫。
薄如蟬翼的刀刃毫不費力地劃開高度**的青綠色肚皮。
刀尖一路向下,直達恥骨聯合。
暗黃色的脂肪層被整齊破開。
屍體內部因腐氣鬱結而膨脹,此刻終於找到了突破口。
“嘶——”
伴隨一聲沉悶的水氣泄漏聲。
一股極其渾濁、濃烈的屍臭氣體如井噴般狂湧而出。
停屍房內的惡臭味瞬間成倍增加,簡直能把活人的天靈蓋掀翻。
王推官嗓子一甜,幾乎要癱在地上。
他胃裡翻江倒海,扶著牆壁的手指不斷顫抖。
老仵作雙手死死捂住嘴巴,轉過身對著牆角劇烈乾嘔。
沈十六冷眼看著扶著牆壁乾嘔的王推官,慢慢拔出半寸繡春刀。
鋼刀摩擦刀鞘的清脆聲音,如同催命符般蓋過了乾嘔聲。
“王大人。”
沈十六站在王推官麵前,眸光如看死物。
“提刑司辦案,你再敢多說半個字廢話,下一把刀切的就不是死人,而是你。”
王推官雙膝一軟跪倒在地上。
渾身抖如篩糠,連連磕頭,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
驗屍台前。
顧長清蒼白的臉上毫無波瀾,唯有眼皮極輕地壓了壓。
但握刀的手穩如磐石,毫不在意撲麵而來的惡臭。
柳如是拿出一塊撒了薄荷汁的白帕,戴在自己臉上。
隨後上前一步,給顧長清也蒙上一塊薄荷白帕。
顧長清左手拿過一把鐵撐子,卡在死者被切開的腹腔邊緣,用力一拉。
腹腔徹底暴露在空氣中。
臟腑已經開始液化,呈現出混沌的暗紅色。
顧長清右手放下剖屍刀,換了一把帶有長柄的純銀勺子。
他精準地找到已經變薄的胃壁。
胃壁呈現出一種**的灰白色,表麵佈滿綠色的靜脈網。
刀刃輕輕一劃,一層粘稠的黏液從切口處流出。
胃腔敞開。
顧長清捏著銀勺,探入胃腔底部,用力向上一舀。
一團暗褐色的、帶著詭異腥味的未消化糊狀物,被挑在銀勺上。
雷豹舉著一支火把湊近。
火光跳躍,將銀勺上那團噁心且神秘的糊狀物照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