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養心殿。
夜色如墨,殿內燭火搖曳,將皇帝的身影拉得極長。
宇文昊獨自坐在龍椅上,手中把玩著一枚血玉扳指。
那是太祖傳下來的物件,據說能辟邪驅鬼,保佑江山永固。
指腹摩挲過冰涼的玉麵,他的眼神卻比這玉還要冷上幾分。
“陛下。”
殿外傳來太監尖細且壓抑的嗓音,帶著一絲掩飾不住的惶恐。
“詔獄那邊……出事了。”
宇文昊眼皮都冇抬一下,指尖微微用力。
隻聽“啪”的一聲輕響。
手中那截剛剪下的燭芯被碾成了碎渣。
“說。”
太監戰戰兢兢地跪在門外,額頭抵著冰冷的地磚。
甚至不敢抬頭看一眼殿內的光景。
“回陛下,詔獄……炸了。”
“北鎮撫司的地牢引發大火,整座詔獄塌了大半,火光沖天,半個京城都看見了。”
“錦衣衛指揮使沈十六,大理寺卿顧長清,還有十三司的幾位大人……”
他頓了頓,聲音更加顫抖,彷彿在宣讀什麼禁忌。
“生死不明。”
宇文昊終於抬起頭。
那雙深邃的眼睛裡,冇有絲毫驚訝。
“生死不明?”
他輕笑一聲,那笑意未達眼底,卻讓人背脊發涼。
“沈十六那條瘋狗,命硬得很,閻王爺都不敢收。”
“顧長清那個書生,鬼心思比海還深。”
“這麼大的動靜,要是真死了,那就是朕高看了他們,死便死了。”
“無用的棋子不值得可惜。”
但他話鋒一轉,聲音陡然變得陰冷森然:
“可若是冇死……”
他站起身,揹著手走到窗前。
目光穿過雕花窗欞,死死盯著遠處那片被火光映紅的天空。
彷彿要看穿那廢墟下的真相。
“那就是他們想借這把火,脫離朕的手心。”
“這把刀,若是不聽話了,那就成了懸在朕頭頂的劍。”
他猛地轉過身,目光如刀,直刺跪在地上的太監。
“傳朕旨意。”
“封鎖訊息,不許外傳,就說是在演練火器。”
“另外,調禁軍虎賁營,把詔獄廢墟給朕圍死了!”
“一隻蒼蠅也不許放出來!”
“朕倒要看看,到底是冤魂索命,還是活人作祟。”
“就讓他們‘死’幾天吧。”
“看看這京城陰暗的下水道裡,還有多少老鼠會聞著血腥味跳出來。”
太監早已嚇得魂飛魄散,磕頭如搗蒜:
“奴才遵旨!”
等太監退下,宇文昊重新坐回龍椅。
他看著殿頂那條盤旋的金龍,眼中閃過一絲暴戾。
“姬衡……”
宇文昊輕聲念出這個名字,聲音在空曠的大殿裡迴盪。
這個老狐狸,當年是他親手提拔起來的。
十三司,也是他為了製衡文官集團,特意設立的。
可現在,這把刀似乎有些太鋒利了,鋒利到想要割破主人的手。
“罷了。”
宇文昊重新拿起那枚血玉扳指,眼中閃爍著冷酷的光芒。
“這天下是朕的棋盤,你們想掀桌子?”
“那朕就陪你們玩玩。”
“狗咬狗,一嘴毛,等你們咬死了,朕再來收拾殘局。”
……
東宮,承乾殿。
空氣壓抑得令人窒息,窗外隱約可見東廠番子巡邏的身影。
太子宇文朔站在窗前,手中緊緊攥著那份剛剛通過秘密渠道送進來的密報。
紙張已經被手心的冷汗浸透,上麵隻有觸目驚心的幾個字:
【詔獄儘毀,沈、顧失蹤。】
他的手指因為過度用力而關節發白,胸膛劇烈起伏。
“怎麼會……怎麼會這樣……”
宇文朔喃喃自語,臉色蒼白如紙。
詔獄是錦衣衛的老巢,戒備森嚴,能在那裡引發如此規模的爆炸。
除了內部出了驚天的大變故,絕無可能。
沈十六和顧長清。
是他對抗嚴黨餘孽最後的依仗。
也是他重整朝綱的希望。
若是他們死了……
“殿下,慎重!”
身後傳來太子妃焦急而壓低的聲音。
她走到宇文朔身邊,目光警惕地掃向窗外那些眼線。
“父皇的眼線就在外麵盯著,您若是失態,恐怕……”
宇文朔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
“我知道。”
“但我賭不起。”
他猛地轉身,走到書案前。
那裡有一個極其隱秘的暗格。
他顫抖著手開啟,取出一個陳舊的小木盒。
盒子裡,躺著一枚刻著“東宮”二字的金牌。
那是曆代太子保命的底牌,也是他最後的私兵。
宇文朔的手指在金牌上摩挲,指節發白。
動用這批暗衛,等於把最後的底牌暴露在父皇眼皮底下。
若是賭輸了,便是萬劫不複,甚至可能背上謀逆的罪名。
但他腦海中閃過顧長清那句“剔除臭魚”時的堅定眼神,猛地睜眼。
眼中閃過一絲決絕的厲色。
“與其坐以待斃,看著大虞爛透,不如放手一搏!”
他將金牌重重拍在太子妃手中,聲音低沉卻堅定:
“傳我命令!東宮暗衛,全部出動!”
“化整為零,避開東廠耳目。”
“哪怕翻遍京城的每一條臭水溝,也要找到他們!”
“死要見屍,活要見人!”
“不惜一切代價,保住顧長清和沈十六!”
太子妃看著丈夫決絕的眼神,眼眶微紅,重重點頭。
“是,殿下!妾身這就去辦!”
……
都察院,左都禦史府邸。
深夜,書房內燭火通明。
魏征坐在書案前,手中拿著一份詔獄爆炸的簡報,眉頭緊鎖成川字。
作為清流領袖。
他敏銳地嗅到了這起爆炸背後不尋常的味道。
“沈十六,顧長清……”
魏征長歎一聲,眼中閃過一絲惋惜。
這段時間的接觸,讓他對這兩個年輕人改觀不少。
若他們真的隕落,這大虞朝,怕是又要陷入長夜了。
“難道天真的要亡我大虞?”
就在這時——
“呼——”
一陣帶著下水道惡臭的陰冷穿堂風。
突然吹開窗欞,桌上的燭火瞬間熄滅。
書房陷入一片死寂的黑暗。
魏征心頭大驚。
但他畢竟是經過大風大浪的老臣,反應極快。
反手就要去拔掛在牆上的尚方寶劍。
然而,他的手剛觸碰到劍柄。
一隻冰冷、濕滑、沾滿泥漿的手,在黑暗中按住了他的手腕。
“魏大人,這祭文寫早了,晚輩還不想收。”
一道沙啞的聲音,在魏征耳邊響起。
魏征渾身一震,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火摺子。”那聲音再次響起。
魏征顫抖著手摸出火摺子,微弱的火光亮起。
隻見一個渾身裹滿黑泥。
散發著焦臭味的身影,正癱坐在書房的陰影裡。
那人抬起頭,露出一張蒼白的臉。
正是顧長清。
“你……你還活著?!”
魏征失聲驚呼,手中的火摺子差點掉在地上。
顧長清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在那張滿是汙泥的臉上顯得格外刺眼。
“怎麼?魏大人失望了?”
“胡說八道!”
魏征顧不得臟,快步上前扶住搖搖欲墜的顧長清。
“快!坐下!老夫這就叫大夫……”
“彆叫大夫,叫大夫我就真死了。”
顧長清一把扣住魏征的手臂。
指甲深深陷入肉裡,借力坐到了椅子上。
他劇烈地喘息了幾口。
顫抖著手從貼身的防水皮囊裡,摸出一個用蠟封死的細長瓷瓶。
“啪!”
他捏碎瓶口的封蠟,將裡麵的東西倒在桌案上。
“魏大人,看看這個。”
魏征湊近一看,瞳孔驟縮。
那是一塊雖然有些潮濕、但紋理依然清晰的紫褐色泥土。
上麵還粘著並未完全燒燬的特殊落葉殘渣。
“這是……太廟專用的紫砂貢土?”
魏征身為高官,自然認得這種隻有皇家太廟才用的泥土。
“這東西怎麼會在你身上?”
“這是在詔獄爆炸前,從姬衡那個老狐狸的鞋底上蹭下來的。”
顧長清的聲音冷得像冰,字字誅心。
“姬衡是‘天眼’的首領。”
“詔獄炸了,下一個就是太廟。”
“嚴世蕃買不通所有禁軍,但他買得通地下的路。”
“他們利用修繕太廟的機會,早就在地下埋好了火藥。”
顧長清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盯著魏征:
“三月三,祭天大典。”
“姬衡要的不是簡單的造反。”
“他是要讓那場大典,變成大虞皇室和滿朝文武的火葬場!”
“什麼?!”
魏征如遭雷擊,整個人僵在原地,一股寒氣從腳底直沖天靈蓋。
“姬衡……十三司司正……他怎麼敢……”
“他是前朝餘孽。”
顧長清冷冷打斷,“這二十年,他一直在佈局。”
“嚴嵩倒了,朝堂亂了,皇帝疑心重了,這正是他想要的。”
“現在,他有嚴世蕃的錢,有‘天眼’的死士,還有太廟地下的火藥。”
顧長清站起身,雖然身形搖晃。
但那股氣勢卻逼得魏征不得不正視。
“魏大人,我需要您的力量。”
“清流派是朝堂上最後的淨土。”
“我需要你們在祭天大典那天,成為變數。”
魏征沉默了許久。
臉上的震驚逐漸褪去,隻餘決絕。
“好!”
老禦史猛地一拍桌子,“老夫這條命本就是撿來的!”
“既然你們這些年輕人都敢拚,老夫陪你們瘋一把!”
“三月三,祭天大典。”
“老夫會帶著所有清流官員,暗中護駕!”
“若‘天眼’真敢動手,老夫就算拚了這把老骨頭,也要咬下他們一塊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