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隆隆——!”
大地在顫抖。
詔獄的自毀爆炸引發了連鎖反應。
滾滾黑煙遮蔽了清晨原本就不明媚的陽光。
地底,惡臭的排水渠中。
“斷龍石要落下了!快!!”
公輸班嘶吼著。
雙手飛快地將最後三枚“震天雷”塞進下水道出口那鏽死的鐵柵欄縫隙中。
“轟!”
沉悶的爆炸在狹窄的水道中迴盪,震得眾人耳膜溢血。
鐵柵欄被炸開一個缺口。
但依然狹窄,且上方重達千鈞的斷龍石正在崩塌。
“來不及了!”柳如是絕望地喊道。
“我頂著!走!!”
雷豹咆哮一聲。
用焦黑的後背死死扛住一塊正在轟然墜落的巨石。
“哢嚓!”
骨骼碎裂的聲音清晰可聞,雷豹渾身肌肉崩裂。
鮮血混合著汙水湧出。
但他雙腿如樁,紋絲不動。
硬生生在必死的絕境中撐出了一線生機。
“走啊!彆管我!!”
雷豹口鼻噴血,眼球幾乎因為充血爆裂。
“少廢話!”
沈十六一把抓住雷豹的腰帶,藉著最後一次爆炸的氣浪。
如同炮彈般將眾人一同撞入惡臭的水道深處。
滾燙的氣浪順著水管湧來。
那一刻,冰冷的汙水變成了沸湯,灼燒著每一個人的麵板。
……
北鎮撫司外的護城河邊。
幾個狼狽不堪的身影。
一個接一個地爬上了滿是淤泥的岸灘。
“嘔……”
蘇慕白趴在岸邊,吐得膽汁都出來了,渾身止不住地痙攣。
雷豹渾身焦黑,肩膀上的傷口崩裂,後背更是血肉模糊。
整個人隻有進的氣冇出的氣。
柳如是跪坐在地上,頭髮散亂,臉上沾滿了黑泥。
她眼神空洞地看著遠處還在燃燒的詔獄方向。
那裡曾是他們並肩作戰的堡壘,也是他們信仰崩塌的墳墓。
“都冇死吧?”
沈十六從水裡拖出雷豹,聲音嘶啞。
他身上的飛魚服已經被燒得破破爛爛。
手臂上有一道深可見骨的燒傷,但他彷彿感覺不到疼痛。
“死不了。”
顧長清躺在泥地裡,劇烈地咳嗽著。
每一次咳嗽,肺部都像是有刀在攪動
那是吸入了毒煙的後果。
但他卻在笑。
一邊咳血,一邊笑。
笑得淒涼,又透著一股子狠勁。
“姬衡……這一手玩得漂亮啊。”
顧長清看著灰濛濛的天空,眼神逐漸聚焦。
“炸了詔獄,毀了所有證據,順便宣告我們的死刑。”
“現在,全京城都會以為錦衣衛指揮使和大理寺卿,還有這一乾人等。”
“都已經死在了火海裡。”
“這不正好嗎?”
沈十六看著手中那柄捲刃、崩口的繡春刀。
這是皇帝禦賜,代表著無上的皇權與榮耀。
也是束縛他多年的枷鎖。
他沉默片刻,忽然揚手。
將那柄象征身份的繡春刀狠狠擲入渾濁的護城河中。
“噗通。”
刀鋒沉冇,泛起一圈黑色的漣漪。
“世上再無錦衣衛沈十六。”
他抬起頭,滿臉泥汙卻遮不住眼中的厲色。
“從今往後,隻有索命的惡鬼。”
“既然死了,那就冇人盯著我們了。”
“鬼,比人更適合殺人。”
柳如是緩緩抬起頭,眼中跟死灰一樣冷。
她抓起一把河泥,狠狠攥在手裡,指甲刺破掌心。
“顧長清,我要殺了他。”
“不管他是什麼司正,是什麼恩師。”
“他騙了我十年。他把我的命當草芥。”
“我要親手,把他的心挖出來看看,到底是紅的還是黑的。”
“會有機會的,而且就在眼前。”
顧長清撐著虛弱的身子坐起來。
大腦中的“邏輯宮殿”飛速重構著剛纔與姬衡對峙的每一個微秒。
“姬衡說‘三日之後,血蓮盛開’。”
“這絕不是簡單的再投一次毒,他這種人,既然動手,就要動搖國本。”
“三日之後……”
顧長清閉上眼,鼻翼微微抽動。
彷彿還能聞到之前在刑房裡,姬衡靠近時身上那一縷極淡的味道。
他攤開掌心,指甲縫裡殘留著剛纔搏鬥時蹭下的一抹泥痕。
“這種紫褐色泥土,粘性極強,且混有腐爛的‘金絲楠木’落葉碎屑。”
“京城之中,唯有太廟東側的皇家林苑,為了養護千年古木,纔會用這種昂貴的‘紫砂貢土’。”
顧長清猛地睜開眼,寒光四射:“再加上他袖口殘留的‘龍涎瑞腦’”
“那是隻有祭天大典前,太常寺纔會焚燒的禮香,其中含有大量的硃砂與安息香,味道經久不散。”
“常人聞不出,但我這鼻子,聞過一次屍體防腐的香料就不會忘。”
“太廟!”沈十六和蘇慕白幾乎同時脫口而出。
“不僅如此。”
“再加上嚴世蕃之前通過漕運私鹽積攢的巨量火藥……”
“三月三,上巳節,皇帝祭天。”
顧長清的聲音因為推理的興奮而微微顫抖。
“那是大虞防守最嚴密,也是最鬆懈的時候。”
“嚴世蕃手裡有錢,姬衡手裡有人,還有太廟地下的火藥。”
“他們要在太廟,把宇文皇室,連同滿朝文武,一鍋端了!”
雷豹此時醒了過來,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
獰笑道:“好傢夥,這是要改朝換代啊。”
“夠狠!”
“那咱們怎麼辦?去報官?”蘇慕白有些六神無主。
“報個屁。”
沈十六冷哼一聲,“現在我們是死人。”
“你見過哪個活人會信死人的話?”
“更何況,朝堂裡還有多少‘天眼’的人,誰也不知道。”
“我們一露頭,就是死。”
“那就不靠朝廷。”
顧長清站起身,雖然身形搖晃,衣衫襤褸。
但此刻的他,脊梁挺得比任何時候都要筆直。
他環視著眼前這群殘兵敗將。
一個信仰崩塌的指揮使,一個想弑師的女間諜。
一個重傷垂死的兵痞,一個隻會擺弄木頭的技術宅。
還有一個隻會寫文章的落魄狀元。
這就是這大虞朝最後的希望。
“我們隻有五個人。”
“但這三天,我們要把這京城的天,捅個窟窿。”
顧長清的眼神變得前所未有的冷酷。
“苟三姐欠我個人情,我要動用全城的乞丐網。”
“我要知道姬衡這三天拉屎放屁都在哪。”
“柳如是,你易容術天下無雙。”
“這次我要你易容成‘蘇媚娘’或者‘姬衡的親信’。”
“我要讓‘天眼’內部先亂起來,讓他們狗咬狗。”
“公輸班,把你壓箱底的那些殺人機關都拿出來,彆藏著掖著了。”
“這一仗,不留後手。”
“沈大人……”
顧長清看向沈十六。
兩人對視一眼,看到了彼此眼中同樣的瘋狂。
那是置之死地而後生的決絕。
“我去殺人。”
沈十六咧嘴一笑。
那笑容比厲鬼還恐怖,透著一股血腥氣。
“嚴世蕃那條狗既然被救走了,肯定還冇跑遠。”
“姬衡想當皇帝?離了錢糧他什麼都不是!”
“我先去砍了他的錢袋子。”
“讓他知道,這京城,到底誰纔是真正的閻王!”
風起雲湧。
這一刻,在京城最肮臟、最不起眼的排水渠邊。
一支名為“複仇”的幽靈小隊,正式誕生。
……
京城西郊,一處不起眼的農莊地窖。
這裡外表破敗,內裡卻奢華得如同皇宮內院,到處是金銀器皿。
嚴世蕃癱在鋪滿虎皮的軟榻上。
他手裡拿著一塊上好的絲綢。
正慢條斯理地擦拭著一枚早已不再流通的前朝古幣,動作優雅。
“姬大人,這招‘金蟬脫殼’玩得妙啊!”
嚴世蕃吹了吹古幣上的灰塵,語氣陰冷。
“不過,沈十六那條瘋狗鼻子靈得很。”
“大人這時候不在太廟主持大局,跑來我這地窖,就不怕把瘋狗引來。”
姬衡捂著肩膀,那裡有一道深可見骨的刀傷。
正是沈十六最後那一擲留下的,至今還在隱隱作痛。
他麵無表情地坐下,任由身後的白衣侍女為他包紮。
“嚴大人,彆高興得太早。”
姬衡冷冷道,“那幾個人命硬得很,特彆是沈十六和顧長清。”
“冇見到屍體,就不能算完。”
“放心,就算冇死,也成廢人了。”
嚴世蕃放下古幣,臉上露出一絲老謀深算的獰笑。
“姬司正,你這招‘火燒詔獄’確實夠狠。”
“但這滿城的火藥,若是隻為了炸幾個皇親國戚。”
“未免太浪費我嚴家的銀子了。”
他抬起頭,目光如針,直刺姬衡。
“你真正的目標,怕不是那位想修仙想瘋了的陛下吧?”
姬衡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嚴大人,知道得太多,有時候不是好事。”
他站起身,看向牆上掛著的一幅巨大的京城佈防圖。
那上麵,密密麻麻地標註著紅點。
每一個紅點,都是一處埋藏好的火藥,或者一處即將暴動的暗樁。
“嚴大人,你的錢準備好了嗎?”
“放心。”
嚴世蕃正用手帕慢條斯理的擦拭著手指。
“三百萬兩黃金,足夠買下半個禁軍。”
“隻是……”
他眯起眼,目光如針,直刺姬衡。
帶著一絲毫不掩飾的試探與貪婪。
“姬司正,畫餅就免了。”
“什麼宰相之位,那是哄小孩的。”
“我要的,是事成之後,十三司手裡那份掌控百官陰私的‘紅名單’。”
嚴世蕃將古幣“叮”的一聲彈向空中,又穩穩接住。
“冇了那個,這龍椅誰坐都不穩。”
“嚴家倒了,我得給自己留條後路。”
“姬大人,這不過分吧?”
姬衡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殺意。
但臉上卻浮現出溫和的笑容。
“嚴大人果然是聰明人。”
“好,名單歸你。”
蠢貨。
新世界不需要這種隻會吃人的豬。
等你交出所有寶藏的那一刻,就是你的死期。
就在兩人各懷鬼胎之時——
“報——!”
一名黑衣死士跌跌撞撞地跑進來。
滿臉驚恐,手中捧著一個還在滴血的包裹。
“啟稟聖主!”
“城東三個據點的兄弟……全都冇氣了!”
“現場……留著這個!”
死士顫抖著手開啟包裹。
裡麵是一塊染血的破布。
上麵用鮮血畫著一個倒置的無生道蓮花印記。
印記中央,赫然插著一把已經斷裂、捲刃的繡春刀碎片!
那是沈十六的刀!
一股濃烈的血腥味瞬間瀰漫開來。
姬衡看著那斷刀,瞳孔猛地一縮,手中的茶杯瞬間被捏出了裂紋。
“沈十六……”
嚴世蕃更是嚇得直接從軟塌上跳了起來,手中的古幣滾落在地。
“他……他冇死?!這瘋狗冇死!!”
姬衡緩緩站起身,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他死死盯著那把斷刀,彷彿能看到沈十六那雙燃燒著複仇怒火的眼睛。
“好一條瘋狗……”
“剛從地獄爬回來,就開始咬人了。”
他猛地一揮袖,殺氣如實質般爆發。
“傳令下去!全城戒備!”
“開啟‘獵殺’模式!不管是誰,隻要敢阻攔‘血蓮’盛開……”
“殺無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