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慘白,風像刀刮過凍硬的荒原。
顧長清蹲在雪地裡,手裡扯著一根墨鬥線,
他半跪在那個杯口大小的圓坑旁。
“七寸三分。”
顧長清鬆開墨鬥線,線頭彈回匣子,發出一聲脆響。他挪了兩步,蹲在第二個圓坑旁,再次拉線。
“還是七寸三分。”
他又挪到第三個、第四個。
一連測了十幾個坑。
沈十六站在一旁,繡春刀拄著地,黑色披風被風吹得獵獵作響。
他看著顧長清像個丈量土地的老農一樣在雪地裡挪來挪去,終於耗儘了最後一絲耐心。
“顧長清,你是在給這鬼東西算命,還是打算給它做身衣裳?”
沈十六的聲音聽不出情緒,但握刀的手指輕輕敲擊著刀柄。
這是他想殺人的前兆。
顧長清冇抬頭,從革囊裡掏出一個小本子,炭筆在上麵飛快地記了一串數字。
“我在算它是死是活。”
顧長清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雪沫,哈出一口白氣搓了搓手。
“沈大人,人走路,受情緒、體能、地形影響,步幅不可能完全一致。”
“哪怕是你這樣的頂尖高手,每一步的誤差也在厘毫之間。”
他指了指地上那排向遠方延伸的深坑。
“但這東西,每一步的距離,分毫不差。這說明什麼?”
沈十六冇接話,隻是看著他。
“說明它冇有疲勞,冇有情緒,甚至……”
顧長清頓了頓,把本子塞回懷裡,“冇有生命。”
“機器。”
一個有些沉悶的聲音插了進來。
公輸班不知何時趴在了雪地上,臉幾乎貼進了那個圓坑裡。
他手裡拿著一把奇形怪狀的銅尺,正在測量圓坑邊緣的壓痕。
“邊緣切麵垂直,坑底平整,受力極其均勻。”
公輸班抬起頭,滿臉通紅,那是極度興奮帶來的充血,“隻有機關造物能做到這一點。”
“這不是鬼兵,是某種大型的機關獸,或者是穿著特殊高蹺裝置的隊伍。”
“高蹺?”
柳如是挑了挑眉,她裹緊了身上的狐裘,依然凍得鼻尖發紅。
“你是說,昨晚那震天響的動靜,是一群踩高蹺的雜耍班子弄出來的?”
“為了偽裝。”
公輸班從坑裡捏起一點碎冰,在指尖碾碎。
“這種著力點極小的圓柱形足具,能最大程度減少與地麵的接觸麵積。如果在漆黑的風雪夜,配合特定的角度……”
“就能製造出懸浮的假象。”
顧長清接過話頭,看向遠處茫茫的雪原。
“昨晚我們之所以看不見,一來是風雪太大遮蔽了視線,二來,他們利用了光學的盲區。”
他在雪地上畫了一個簡易的示意圖。
“隻要光源、觀察者和物體處於特定的角度,再加上這種隻有單一支點的行走方式,就能在大腦裡形成‘空無一物’的錯覺。”
“這在西洋戲法裡叫‘佩珀爾幻象’的變種,冇想到大虞朝也有人玩得這麼溜。”
“有意思。”
一直像截枯木般立在旁邊的李德海突然笑了一聲。
那笑聲尖細,被風一吹,像是老鼠在磨牙。
“又是機關獸,又是西洋戲法。”
李德海攏著袖子,那雙看似渾濁的老眼裡閃過一絲精光。
“若是幾個人也就罷了,昨晚那動靜,少說也有百十號。”
“能養得起這麼大一支機關隊伍,這背後的人,家底可比戶部還要厚實。”
他轉頭看向沈十六,語氣幽幽。
“沈大人,這案子,越查越貴了。”
沈十六冇理會老太監的陰陽怪氣,他拔出繡春刀,刀尖直指那排腳印延伸的方向。
“雷豹。”
“在!”
雷豹從雪堆後麵鑽出來,手裡還抓著一把凍硬的牛肉乾。
他看了一眼那個方向,臉上的肥肉抖了抖,表情有些發苦。
“頭兒,這腳印……是往那個方向去的。”
“哪個方向?”
“黑雲城。”
這三個字一出,周圍的空氣似乎都凝固了幾分。
沈十六的瞳孔猛地收縮。
黑雲城。
十年前,他的父親沈威,就是死在那裡。那是沈家的埋骨地,也是大虞朝的禁地。
“看來,有些人是怕我不去。”
沈十六收刀入鞘,動作快得隻留下一道殘影。他翻身上馬,動作利落。
“出發。”
……
風雪並未停歇,反而有越刮越大的趨勢。
隊伍在雪原上艱難跋涉。
越往北走,地勢越高,空氣也越發稀薄。
顧長清騎在馬上,感覺肺裡像是塞滿了冰碴子,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鐵鏽味。他看了一眼旁邊的沈十六。
沈十六腰背挺直,像是一杆標槍紮在馬背上,從出發到現在,姿勢就冇變過。
這人是鐵打的嗎?
“沈大人。”
顧長清策馬靠近了一些,“如果我是那個幕後主使,絕不會把線索留得這麼明顯。”
“這不僅是挑釁。”顧長清分析道,“這更像是引誘。他們在等你。”
沈十六目視前方,聲音被風吹得有些破碎。
“我知道。”
“那你還去?”
“刀在手裡,人在前麵。”沈十六轉過頭,看了顧長清一眼,“我不去,他們怎麼死?”
顧長清:“……”
好有道理,無法反駁。
就在這時,走在最前麵的雷豹突然勒住了馬韁。
“籲——!”
馬匹受驚,前蹄高高揚起。
“怎麼回事?”沈十六瞬間拔刀,策馬衝到了最前麵。
前方的山坳裡,出現了一群狼。
足有四五十隻,個個瘦骨嶙峋,灰敗的毛皮上掛著冰棱。它們正從北麵的山口湧出來,朝著隊伍的方向狂奔。
“準備迎敵!”
柳如是嬌喝一聲,手中軟劍瞬間抖直,幾枚柳葉鏢扣在了指尖。
公輸班也端起了連弩,手指扣在懸刀上。
然而,令人意想不到的一幕發生了。
那群餓瘋了的野狼,在看到這支隊伍時,竟然冇有絲毫攻擊的意圖。
它們甚至連看都冇看這些鮮活的人肉一眼,而是夾著尾巴,低著頭,從馬隊的縫隙間穿過。
就像是在逃命。
一隻頭狼擦著顧長清的馬腹跑過,顧長清清晰地看到了它眼中的恐懼。
那種恐懼,不是麵對獵人的驚慌,而是一種發自本能的、對某種不可名狀之物的戰栗。
“它們不是在捕獵。”
顧長清看著狼群遠去的背影,心頭湧起一股強烈的不安,“它們是在逃跑。”
“它們是從黑雲城方向跑出來的。”
雷豹嚥了口唾沫,握著刀的手心裡全是汗,“頭兒,連畜生都不敢待的地方,咱們真要去?”
沈十六冇有回答。
他隻是看著那個方向,眼神比這漫天的風雪還要冷。
“繼續走。”
翻過這道山梁,地勢突然平緩下來。
風似乎也小了一些。
但在視野的儘頭,出現了一個村落。
幾十戶人家,土牆茅頂,錯落有致地分佈在一條早已乾涸的河道旁。村口還立著半截石碑,字跡模糊不清。
太安靜了。
這個時間,本該是農戶生火造飯的時候,可整個村子上空,看不到一絲炊煙。甚至連一聲狗叫、雞鳴都冇有。
死寂。
這種寂靜不是空曠,而是一種沉甸甸的壓抑,像是有一隻無形的大手,捂住了這方天地的口鼻。
“有味兒。”
顧長清突然勒住馬,從懷裡掏出一塊浸過藥汁的麵巾,熟練地係在臉上,“所有人,捂住口鼻。”
“什麼味兒?”柳如是吸了吸鼻子,“我怎麼冇聞到?隻有雪味。”
“屍臭。”
顧長清的聲音悶在麵巾裡,顯得有些甕聲甕氣。
“而且不是新鮮屍體的味道,是那種……經過特殊處理,或者放置了很久的陳屍**味。”
沈十六皺了皺眉,也扯起披風的一角遮住口鼻,“雷豹,去看看。”
“得令。”
雷豹雖然心裡發毛,但動作不慢。他翻身下馬,貓著腰,藉助村口的斷牆掩護,像隻狸貓一樣摸了進去。
片刻後,雷豹從一堵矮牆後探出頭來。
這一次,他的臉色比雪還要白。
他冇有說話,隻是衝著沈十六和顧長清瘋狂招手,那隻手抖得像是得了羊癲瘋。
沈十六和顧長清對視一眼,同時也翻身下馬。
眾人屏住呼吸,放輕腳步,走進了村子。
推開第一家院門的時候,顧長清雖然做好了心理準備,但胃裡還是忍不住一陣抽搐。
院子裡擺著一張破舊的木桌。
桌邊圍坐著一家四口。
男人手裡端著碗,女人抱著孩子,還有一個老人靠在牆根曬太陽。
如果不仔細看,這是一幅再溫馨不過的農家畫卷。
但他們都死了。
不僅死了,而且……乾了。
他們的麵板呈現出一種詭異的灰褐色,緊緊地貼在骨頭上,像是一層風乾的老樹皮。
眼眶深陷,隻有兩個黑洞洞的窟窿。嘴唇收縮,露出兩排慘白的牙齒,看起來像是在獰笑。
冇有血跡。
冇有傷口。
那個男人手裡的碗甚至還冇掉下來,被幾根乾枯的手指死死扣住。
“這……”
柳如是捂住嘴,強忍著嘔吐的衝動,“這是什麼妖法?瞬間把人吸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