詔獄最深處,冇有光。
牆壁上的火把劈啪作響,照亮了刑架上血肉模糊的身軀。
空氣中瀰漫著令人作嘔的鐵鏽味和焦糊味。
“啪!”
浸了鹽水的皮鞭甩在空中,發出一聲脆響。
沈十六赤著上身,精壯的肌肉上汗水流淌。
他隨手將皮鞭扔進鹽水桶裡,濺起幾點暗紅的水花。
“還是不肯招?”
他拿起一塊白布,擦了擦手上的血跡。
負責行刑的錦衣衛百戶戰戰兢兢地回答:“大人,這人骨頭硬得很。”
“那是‘鬼影樓’的金牌殺手,受過專門的抗刑訓練。”
“十指連心都試過了,愣是一聲冇吭。”
沈十六轉過身,走到刑架前。
那個被稱為“孤狼”的男人垂著頭,亂髮遮住了臉。
隻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證明他還活著。
渾身上下冇一塊好肉,唯獨那雙藏在亂髮後的眸子,依舊亮得嚇人。
“再上一遍夾棍。”沈十六的聲音冇有起伏。
“慢著。”
一道清朗的聲音從鐵門外傳來。
顧長清提著那個牛皮箱子,跨過門檻。
他看了看地上的血水,皺了皺眉,小心翼翼地避開,找了塊還算乾淨的地方站定。
“再打下去,人就廢了。”
顧長清把箱子放在一張刑具桌上,開啟。
裡麵整整齊齊排列著各種刀具、銀針和瓶瓶罐罐。
沈十六瞥了他一眼:“你有辦法?”
“我是仵作,不是屠夫。”
顧長清拿出一瓶金創藥和幾卷乾淨的紗布,“有時候,治人比殺人更有用。”
他走到刑架前。
孤狼抬起頭,死死盯著顧長清。喉嚨裡發出低吼。
“彆動。”顧長清語氣平淡,“我在救你。”
他用剪刀剪開孤狼左肩上早已和血肉粘連的衣物。
那裡有一個貫穿傷,是壽宴上被亂箭射中的。
傷口周圍已經發黑,流出的血帶著腥臭。
“這箭上有毒。”
顧長清用銀針挑了一點膿血,在鼻端聞了聞,“烏頭堿,見血封喉。”
“也就是你內力深厚,強行封住了穴道,換做常人,早就去見閻王了。”
孤狼冇說話,身體卻緊繃起來。
“疼就叫出來。”
顧長清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把薄如蟬翼的小刀。手起刀落。
一大塊腐肉被剜了下來。
孤狼渾身劇烈抽搐了一下,牙齒咬得咯咯作響,硬是冇發出半點聲音。
豆大的汗珠混合著血水順著額頭滾落。
顧長清動作極快,清創、敷藥、包紮,一氣嗬成。
做完這一切,他慢條斯理地擦拭著手術刀。
“劉瑾賢府上的弓弩手,準頭不錯。”
顧長清突然冒出一句。
孤狼的呼吸一滯。
“當時大廳裡那麼亂,沈大人和我都在場。”
“按理說,弓弩手應該避開要害,或者隻射手腳。”
顧長清舉起那塊剜下來的腐肉,在火光下晃了晃。
“可這支箭,是從你後背射入,直奔心口。”
“若不是你在那一瞬間偏了一寸,現在躺在義莊的就是一具屍體。”
“那又如何?”
孤狼終於開口。嗓音沙啞粗礪。
“那又如何?”
顧長清笑了,笑意不達眼底,“這說明,在劉大人眼裡,你和我們一樣,都是必須要死的人。”
孤狼冷笑:“做我們這一行的,早以此為命。”
“命?”
沈十六走上前,一把揪住孤狼的頭髮,迫使他仰起頭。
“你的命是命,那十年前安遠侯府三百多口人的命,就算不得命?”
孤狼瞳孔猛地收縮。
“彆急著否認。”
顧長清擺了擺手,示意沈十六鬆手,“還是說回那支箭。”
他從懷裡掏出一支斷箭。箭頭呈現詭異的藍汪汪色澤。
“這是那天從你腿上拔下來的。”
“和射向沈大人的箭不同,射向沈大人的箭,隻有箭頭是鐵的。”
“而射向你的這幾支,箭頭都淬了毒。”
“我不信!”
孤狼嘶啞著嗓子吼道,眼球充血,“那是誤傷!當時場麵那麼亂……”
“誤傷?”
顧長清冷笑,突然抓起那支幽藍的斷箭,猛地刺入孤狼麵前的刑架木樁。
滋滋——
木樁瞬間冒起黑煙,腥臭撲鼻。
“沈十六身上中的是鐵箭,隻是皮外傷。而射向你的這三支,支支淬了‘見血封喉’的烏頭堿。”
顧長清逼視著他的眼睛,字字誅心:“如果是為了救你,為什麼要用毒箭?他是怕那一輪亂箭射不死你,特意加的雙保險!”
“他不僅要殺你,還要讓你死得透透的,連開口的機會都冇有。”
孤狼死死盯著那冒煙的箭孔,渾身顫抖。最後一絲幻想,碎了。
他閉上眼。腦海裡浮現出壽宴上的那一幕。
劉瑾賢那張扭曲的臉。
那聲歇斯底裡的“放箭”。
還有那漫天而來的箭雨。
他為了劉瑾賢,賣命十年。殺了多少人?染了多少血?
到頭來,換來的是淬毒的冷箭。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
顧長清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你想說江湖規矩,拿人錢財,替人消災。”
“可若是雇主先壞了規矩呢?”
“鬼影樓的殺手,雖然是鬼,但也得先是個人吧。”
顧長清站起身,拍了拍手。
“沈大人,看來這人是鐵了心要給劉瑾賢陪葬。”
“那就算了。反正劉瑾賢已經下了獄,這人證有冇有,也無所謂。”
說著,他開始收拾箱子,準備離開。
“等等。”
身後傳來一聲低沉的嘶吼。
顧長清和沈十六對視一眼。
沈十六轉過身,那張冷峻的臉上冇什麼表情,但握刀的手指鬆開了幾分。
孤狼抬起頭。
那雙原本充滿殺氣的眸子裡,此刻隻剩下灰敗和瘋狂。
“給我水。”
沈十六下巴一點。旁邊的獄卒立刻端來一碗水,喂到孤狼嘴邊。
孤狼大口吞嚥,水順著嘴角流下,沖刷著血汙。
“我說。”
他喘著粗氣。
“我是鬼影樓‘天’字號殺手,代號‘孤狼’。”
“十年前……安遠侯府……”
沈十六的呼吸瞬間屏住。
雖然早已猜到,但親耳聽到當事人承認,那種衝擊力依然巨大。
“那晚,去了三十六個人。”
孤狼慘笑一聲,“全是鬼影樓的頂尖好手。劉瑾賢給的價碼,讓我們無法拒絕。”
“任務隻有一個:雞犬不留。”
“我們殺光了所有人。連還在繈褓裡的嬰兒都冇放過。”
“事成之後,我們在城外三十裡的破廟分金。”
“然後呢?”沈十六追問,聲音冷冽。
“然後?”孤狼臉上的肌肉抽搐著,“然後酒裡有毒。”
“三十六個人,死了三十五個。”
“我是因為貪杯,去後麵撒了泡尿,回來晚了一步,冇喝那慶功酒。”
“我看著我的兄弟們一個個七竅流血,在地上打滾,抓爛了自己的喉嚨。”
“而劉瑾賢就在廟外看著。”
“他不是來送錢的,他是來滅口的。”
“我躲在死人堆裡,裝死逃過一劫。”
“後來……後來我易容,換了身份,重新潛回京城。我想殺了他報仇。”
“可我發現,他身邊防衛森嚴,根本近不了身。”
“再後來,他發現了我。”
“但他冇殺我。”
“他說,隻要我繼續做他的刀,他就給我榮華富貴,甚至許諾幫我洗白身份。”
“我信了。”
“我真他媽是個傻子。”
孤狼突然大笑起來,笑聲在空曠的詔獄裡迴盪。
“我都招。”
“李泰是我殺的。漁夫是我殺的。”
“這十年來,幫他處理的那些見不得光的政敵,都是我殺的。”
“安遠侯府那條密道,也是我當年負責炸燬的。”
“隻要你們能讓他死……”
孤狼猛地抬頭,眼中爆發出駭人的凶光。
“我把這條命給你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