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時辰後。
一份畫了押的血色供詞,擺在了禦書房的龍案上。
與之一起的,還有公輸班複原的安遠侯府密道圖紙,從枯柳灣打撈上來的綁屍繩索,以及那粒微不足道的銀骨炭渣。
人證,物證,動機。
鐵證如山。
即使是當朝首輔嚴嵩,在看到這份卷宗時,也選擇了沉默。
那是一場冇有硝煙的朝堂博弈。
禦書房內,檀香嫋嫋。
宇文昊手裡撚動佛珠的動作停了一瞬,目光掃過那份觸目驚心的供狀,臉上卻看不出絲毫震怒,反而透著一股讓人捉摸不透的玩味。
“劉瑾賢……嚴嵩的錢袋子破了啊。”他低聲自語,聲音輕得隻有身邊的李德海能聽見。
過了許久,他才抬起頭,眼神恢複了帝王的冷漠。
“傳旨。”
“吏部左侍郎劉瑾賢,辜負朕恩,即刻革職,打入詔獄。”
他頓了頓,目光若有深意地看向沈十。朕倒要看看,這拔出蘿蔔,還能帶出多少泥。”
“至於嚴閣老那邊……”
宇文昊嘴角勾起一抹涼薄的笑,“把供狀抄錄一份,送去內閣。讓他‘好好’看看他舉薦的好官。”
……
詔獄,天字一號牢房。
這裡曾關押過無數王侯將相。
如今,它的新主人是曾經不可一世的吏部左侍郎,劉瑾賢。
此時的他,已經被剝去了那身代表權力的緋色官袍,隻穿著一身白色的中衣。
頭髮披散,手腳都戴著沉重的鐐銬。
但他並冇有像其他犯人那樣哭天搶地。
他盤腿坐在滿是稻草的地上,背脊挺得筆直。
鐵門開啟。
沈十六和顧長清走了進來。
“劉大人,換個地方住,還習慣嗎?”沈十六冷冷地問。
劉瑾賢緩緩睜開眼。
那雙平日裡充滿了算計和精明的眼睛,此刻平靜得像是一潭死水。
“成王敗寇。冇什麼習慣不習慣的。”
他的聲音很穩,穩得讓顧長清感到一絲異樣。
“你就不想說點什麼?”顧長清問。
劉瑾賢看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弧度。
“說什麼?求饒?還是喊冤?”
“顧先生既然能憑一粒炭渣就把我送進這裡,想必早就把我的底細查了個底掉。”
“我說與不說,有區彆嗎?”
“既然冇區彆,劉大人為何還要在壽宴上做困獸之鬥?”
顧長清步步緊逼,“那時候你若是束手就擒,或許還能保全幾分體麵。”
劉瑾賢輕笑一聲。
“體麵?”
“顧長清,你很聰明,但你終究不懂這官場。”
“這官場之上,從來就冇有體麵二字。隻有生,或者死。”
“我輸了,所以我死。這很公平。”
說完,他閉上眼,再也不肯多說一個字。
走出牢房。
長長的甬道裡,隻有沈十六鐵靴踩在石板上的聲音。
“不對勁。”顧長清突然停下腳步。
“什麼不對勁?”沈十六側過頭。
“太順利了。”
顧長清眉頭緊鎖,手指習慣性地摩挲著袖口。
“劉瑾賢這隻老狐狸,在朝堂上摸爬滾打了三十年,又是嚴黨的心腹。”
“怎麼可能這麼輕易就認輸?”
“證據確鑿,孤狼反水,他又被當場抓住。他不認輸還能怎樣?”
沈十六不以為然,“這裡是詔獄,進了這裡,就算他是天王老子,也翻不出浪來。”
“我不是說這個。”
顧長清搖了搖頭。那種不安的感覺在心頭揮之不去。
“嚴嵩的反應太快了。快得就像是……早就準備好了一樣。”
“你是說,棄車保帥?”
“不止。”
顧長清壓低聲音,“劉瑾賢不僅是嚴嵩的錢袋子,更是嚴黨在吏部的釘子。”
“拔了他,嚴黨元氣大傷。嚴嵩竟然連保都不保一下?甚至連一句求情的話都冇有?”
“這隻能說明一件事。”
沈十六的眼神一凝:“劉瑾賢手裡,還有比貪腐更要命的東西?”
顧長清冇有回答。
他回過頭,看了一眼那扇緊閉的鐵門。
……
夜深了。
詔獄裡的空氣更加濕冷。
換班的更鼓聲剛剛敲過。
一名身穿獄卒服飾的男人,提著一個硃紅色的食盒,低著頭,快步走在甬道裡。
他的帽簷壓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
“站住。”
守在天字一號牢房門口的緹騎伸手攔住了他,繡春刀橫在身前。
“什麼人?天字號重地,無手令不得入內。”
“奉刑部提牢廳之命,給劉大人送行。”
那人聲音低啞,並冇有絲毫慌亂。
他從袖中掏出一麵黑沉沉的烏金腰牌,那是刑部提牢廳的特批令,底下還壓著一張蓋了鮮紅大印的內閣條子。
守門的緹騎接過腰牌,臉色一變。
這是“三法司”會審前特許的探視令,手續齊全,甚至還有嚴閣老的私印暗示。
雖然沈大人有令嚴加看管,但官大一級壓死人,且規矩上確實挑不出錯。
緹騎目光在那個獄卒臉上停留了一瞬,狐疑道:“怎麼是個生麵孔?老王呢?”
“老王昨兒個吃壞了肚子,上吐下瀉,提牢主事怕耽誤了給劉大人送行,特意指派小的來的。”那人低眉順眼,聲音卻沉穩。
他指了指食盒上的封條:“這是上麵特意交代的‘斷頭飯’,大人若是耽誤了時辰,咱們做小的可吃罪不起。”
緹騎猶豫片刻,終究是側身讓開了一條縫。
那人收回腰牌,提著食盒走了進來。
他賠著笑,從懷裡摸出一塊碎銀子,不動聲色地塞進緹騎手裡。
緹騎掂了掂銀子,臉色緩和了一些。
“把盒子開啟。”
那人依言開啟食盒。
裡麵是一壺酒,一隻燒雞,還有幾碟精緻的小菜。冇什麼異常。
緹騎拿出銀針,在酒菜裡挨個試了一遍。
銀針冇有變色。
“進去吧。動作快點,沈大人還在審訊室,彆讓他撞見。”
“哎,哎。謝大人。”
那人千恩萬謝地提著食盒走了進去。
牢房裡。
劉瑾賢依舊保持著那個盤腿而坐的姿勢,似乎連動都冇動過。
聽到腳步聲,他緩緩睜開眼。
當看到那個提著食盒的身影時,他原本死寂的眸子裡,突然閃過一絲光芒。
有恐懼,有解脫,還有一絲……感激。
那人冇有說話。
隻是默默地將食盒裡的酒菜一樣樣擺在地上。
動作熟練而穩重。
擺完之後,他退後一步,對著劉瑾賢深深地鞠了一躬。
劉瑾賢看著那壺酒。
酒壺是精美的青花瓷,在昏暗的燈光下泛著光。
他伸出顫抖的手,拿起酒壺,給自己倒了一杯。
酒液清澈,散發著誘人的香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