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不出水的溺死鬼
那人袖中攥著的半截蘇綢衣角，觸感溫熱而黏膩，彷彿還殘留著一條生命最後的體溫。
尚書府後院，死寂得能聽見風拂過柳梢的嘆息。
本應是夏日賞景的池塘，此刻卻像一隻渾濁的巨眼，冷漠地倒映著鉛灰色的天空，水麵上氤氳著一層薄薄的晨霧，混雜著腐爛水草的腥氣與泥土的濕氣，鑽入鼻腔，讓人胸口發悶。
沈雁冰走在前麵，步履矯健，腰間的綉春刀隨著她的動作，有節奏地輕晃，每一次都敲擊在鞘口，發出“噠、噠”的輕響，像是為這場無聲的追兇敲響了喪鐘。
顧辰則不緊不慢地跟在她身後，那身嶄新的青色官袍，與這院中壓抑的氛圍格格不入。
他神色淡然，彷彿不是來勘查一樁命案，而是在自家庭院中閑庭信步。
池塘邊，一個身形微胖、麵容精明的中年男人早已躬身等候。
他穿著一身暗褐色綢衫，頭上的員外帽戴得一絲不苟，正是尚書府的總管家——錢富。
“哎喲！沈捕頭，顧評事！您二位可算來了！”一見到人，錢管家立刻堆起滿臉諂媚的笑容，一路小跑著迎了上來，那張圓臉上，每一條褶子都寫滿了“恭敬”。
“府上出了這等不幸事，老爺和夫人都悲痛得快昏過去了。小的已經按您的吩咐，將……將公子的遺體安放在了冰窖，隻是這池塘邊……”他一邊說，一邊用袖子擦了擦眼角並不存在的淚水，話鋒一轉，指向了池塘邊沿。
隻見原本應滿是泥濘和雜草的岸邊，此刻卻被人用新土覆蓋，還特意灑了水，顯得異常“乾淨”，所有可能存在的腳印都被破壞得一乾二淨。
“小的想著，這來來往往的人多，腳印雜亂，怕乾擾了官府辦案，就自作主張，讓下人們把這裡平整了一下。您看，這不就清爽多了？”錢管家哈著腰，語氣裡滿是“我為您著想”的邀功意味。
沈雁冰眉頭一擰，冷哼一聲，剛要發作，卻被顧辰一個淡漠的眼神製止了。
顧辰甚至沒有看錢管家一眼，他的目光，完全被池塘的水麵吸引了。
他徑直走到池塘邊，蹲下身，視線與那片漂浮著翠綠色浮萍的水麵齊平。
錢管家見他這副模樣，一個毛頭小子，懂什麼查案？
不過是運氣好，攀上了魏大人這棵高枝罷了。
“顧評事，這水邊濕滑，您可千萬小心，別汙了官袍。”他假意提醒道。
顧辰充耳不聞。
他的眼中，整個世界彷彿都慢了下來。
那片覆蓋了整個池塘的浮萍，像一張巨大而完整的綠毯，在微風下，隻是整體地、輕柔地起伏著，邊緣整齊，沒有絲毫被撕裂或衝散的痕跡。
“沈捕頭。”顧辰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在場每個人的耳中，“一個即將溺死的人，在求生本能的驅使下，四肢會瘋狂撲騰、掙紮。這種劇烈的攪動，足以在水麵形成一個漩渦，將周圍的浮萍攪得支離破碎，向四周散開。可你看——”
他伸出修長的手指，輕輕劃過眼前的水麵。
“這裡的浮萍，均勻，完整，連成一片。它們告訴我，林昭陽落水時，要麼已經失去了意識，要麼……他根本就不是在這裡落的水。”
此言一出，沈雁冰的瞳孔猛地一縮，而一旁的錢管家，臉上的笑容則僵硬了一瞬。
“取死者的靴子來。”顧辰站起身，撣了撣袍角的露水，語氣不容置疑。
很快，一名衙役捧著一雙濕透了的黑布靴子呈了上來。
靴子款式普通，卻也算做工精良。
顧辰接過靴子，並未去聞那股子腥臭味，而是直接將靴子翻轉過來。
他的手指，像最精密的探針，輕輕劃過靴底縫合的麻線縫隙。
“黑土……濕泥……”他一邊撚著指尖的泥土，一邊喃喃自語。
池塘邊沿，本就是這種土質，這並不奇怪。
然而，他的手指在靴底最深處的一道縫隙裡，忽然停住了。
他用指甲，小心翼翼地從那縫隙裡，摳出了一小撮顏色迥異的顆粒。
他將那撮顆粒攤在手帕上，呈現在沈雁冰眼前。
“這是什麼？”沈雁冰蹙眉。
“黃沙。”顧辰的聲音冷了下來，“顆粒細密，乾燥，帶著一股淡淡的鹼味。而這整個後院，從前門到池塘，一路皆是青石板與黑泥地。沈捕頭，你告訴我，這些黃沙，是從何而來？”
錢管家的額角，滲出了一絲細密的冷汗。
顧辰沒有給他任何喘息的機會。
他閉上眼，彷彿在回憶著什麼，實則，他的意識已經沉入了係統。
“係統，啟動‘時空復原沙盤’！以死者被發現的位置為終點，模擬失足落水的拋物線軌跡！”
【叮！
沙盤啟動，正在構建三維模型……重力引數校準……風速影響計算中……】
數秒之後，一幅清晰的動態影象在顧辰腦海中成型。
一個代表著人體的模型，以各種“失足”的姿勢——腳滑、被絆、前傾——從岸邊跌入水中。
無一例外，所有的軌跡都呈現出一條明顯的、帶著側向弧度的拋物線。
緊接著，沙盤又模擬出了另一種可能。
模型如同一根木樁，被人從岸邊垂直舉起，然後鬆手。
“噗通！”
模型筆直地墜入水中，激起的水花軌跡，與之前側向跌落的截然不同。
【模擬完畢！
結論：死者入水軌跡近乎九十度垂直，不符合任何失足跌落的物理模型。
判定：垂直拋入！】
溫馨提示: 登入使用者跨裝置永久儲存書架的資料, 建議大家登入使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