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列嶼一定會找到她(新增2100字)
兩人分彆後, 池列嶼順路從北門離開,去附近加油站給摩托車加油。
他戴上了頭盔,裡頭彷彿還殘留著少女臉頰的溫度。
路上不禁反覆回想分彆前她說的話。
從小到大, 許朝露就像是領路人, 從來都是他們追隨她的步伐, 纔跟著她一步步走到了K大。
今天,她自己的未來路線還冇定, 卻先打聽起他的打算。
話裡話外,是在暗示她未來也不想和他分開麼?
太過動聽,池列嶼很難不多想——送她回來之前, 他在籃球館和時越起了點衝突, 她說那些話會不會和這事兒有關?
安撫他這個竹馬:男人如衣服,朋友如手足, 她即使談戀愛, 也絕對不會丟下他?
轉念又想到賀星訣說的, 許朝露最近似乎不像從前那樣一天到晚把時越學長掛嘴上了。
迎著冷風,池列嶼下意識擰了下車把加速,止不住幸災樂禍:
趕緊的,放下吧,每個男的喜歡三個月就差不多了,再久多冇勁啊。
這時候的他,根本想象不到以後這好事兒落到他頭上之後, 他會變成一個多麼焦慮的小男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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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在呼嘯的寒風和數不儘的課業中飛速度過, 無論多忙, 許朝露等人每週都會擠出時間排練至少三次, 轉眼到12月中旬,決賽彩排當天。
舉行決賽的中央體育館比複賽的北體育館大了將近一倍, 近萬個座位,設施高階、燈光華麗,完全是大型演唱會水平。光是彩排,站在舞台上眺望空蕩蕩的場館,就已經令人心潮澎湃。
彩排結束後,賀星訣心情五味雜陳:“唉,比完複賽那會兒我還覺得我們有機會衝擊冠軍,今天怎麼感覺又冒出了幾個之前冇見過的實力巨強的大佬?”
“你說原創組那幾個嗎?”姚燁說,“他們和我們普通組不是一個賽道的,直到決賽纔會碰麵。今年原創組的實力確實比往年強很多。”
“還有好幾個選手,感覺憋到決賽纔開大招啊,那個姓黃的學姐高音飆得我都要起飛了,那個唱跳組合也是,我去,簡直像專業idol。”賀星訣摸了摸心口,“一姐在哪,我需要聽一姐點評他們,最好批評兩句,讓我安心一點。”
陳以鑠:“伊玥今天冇有來。”
“又冇來?”賀星訣納悶,“她上週一整週都冇來看我們排練了。”
伊玥雖然隻是經理,不需要上台表演,但是之前樂隊每次排練她都會到,全程陪伴大家練習,同時也做一個非常苛刻的聽眾,犀利地指出他們的問題。她在的時候大家都兢兢業業、提心吊膽,這麼久以來被虐習慣了,她不在雖然變得輕鬆,但又覺得哪哪都不對勁。
許朝露:“伊玥她……最近家裡有點事。”
賀星訣:“什麼事啊?”
見許朝露麵露難色,賀星訣擺擺手:“不方便說就算啦,誰家冇本難唸的經。”
許朝露笑容慘淡。
伊玥家這本經,可不是一般的難念,是他們這些家庭富足、生活安定的孩子,完全難以想象的苦難。
最近,伊玥每天都會接到好幾個家裡打來的電話,無非就是圖她高考狀元獎金這事兒,從剛開學那會兒一直折騰到現在都冇完,尤其是最近一週,事態上升到非常激烈的程度,她們幾個舍友幾乎每天都會聽到伊玥父親在電話裡咆哮、用惡毒的語言咒罵女兒,逼她把獎金上交回家。
伊玥嘗試過拉黑他們、換手機號,然而過了幾天她爸又聯絡上輔導員來找她,伊玥不想讓學校老師因為她被她家裡人糾纏,隻能繼續忍受著他們無窮無儘的追討、責罵。
好在自始至終,伊玥的想法都非常堅定——
她自己憑本事賺的錢,一分一厘都不會交給家裡那群吸血鬼。
期末將至,伊玥因為這事兒晚上覺睡不好,白天打瞌睡,硬撐著學習。許朝露既佩服,又非常心疼她,苦於無計可施,他們這群朋友好像什麼忙都幫不上。
決賽前一日,深夜。
許朝露寫完作業,看到伊玥還冇上床,她拖著椅子擠到伊玥身旁:“你在看什麼呢?”
伊玥把手機給她看:“我家那兒鬨雪災了。”
“天呐,好大的雪。”許朝露歎道,“我記得你家裡是務農的?”
“嗯。”伊玥語氣莫名發緊,聽起來格外乾澀,“下了雪就冇活乾了。”
話落,她將手機息屏,準備上床睡覺。
許朝露眼睛跟著她,輕聲說:“玥玥,那個,你知道明天決賽吧?”
伊玥動作一頓,回頭衝她笑了下:“我知道,我會去的。”
許朝露鬆了口氣:“太好了,他們可想你了呢。”
“真的假的,冇有我你們排練輕鬆多了吧?”
“哪有,氣氛超低沉的。”
“我會去的。”伊玥又重複了一遍,彷彿在對自己強調,“我還要給你們化妝做造型呢。”
許朝露笑著點頭,和她一起熄燈上床,一宿無話。
次日,北風肆虐的陰天,太陽像被一隻冰冷的手遮掩,僅剩一圈慘白暈影,在灰濛濛的雲層中若隱若現。
下午第一節課,許朝露和舍友們坐在教室中間位置,抱著電腦認真聽講做筆記。
伊玥桌兜裡傳來手機震動聲,一陣接著一陣,久久不停。
她頭都不低,手伸進桌兜,乾脆地將震動關掉。
清靜了半節課。
離下課還有一段時間,教室前門突然從外開啟,許朝露他們班的輔導員匆匆走進來,和老師打了聲招呼,視線在教室裡逡巡:
“伊玥同學在哪?跟我出來一下。”
這一瞬間,許朝露看到伊玥的手緊緊攥起,指節蒼白,幾乎退去所有顏色。
她騰地一下從座位上站起來,隻拿了手機,像個提線木偶,身體僵直地跟著輔導員走出教室。
“天,發生什麼了?”
“不知道啊,等會兒下課去問問吧。”
王曉悅和張藝晴在旁邊緊張地竊竊私語。
許朝露再也聽不進老師講的一個字。
她想起上個月,大家計劃複賽結束後一起去轟趴,彆墅是賀星訣媽媽免費提供的,食物和飲料就由其他人AA製購買。
那天,許朝露在網上買飲料,每挑一個就要拿給伊玥看看,問她的意見,免得買太貴了,伊玥A錢的時候不開心。
她也想過自己直接買了,不找伊玥A錢,但是那樣好像又顯得看不起人家。
伊玥察覺出許朝露的心思,笑著說:“不用替我省錢,你知道我現在有多少錢嗎?”
許朝露:“多少?”
伊玥說了很長一段話:“我家那個鎮子特彆不發達,幾十年來連縣狀元都冇出過一個,今年突然出了我這麼個市狀元,成績公佈後,我收到了來自市裡、縣裡、鎮裡、學校,還有氏族的好幾筆獎金,總計二十五萬。我私下聯絡他們,讓他們把這些錢全部打進了我一個人的卡上。二十五萬存著賺不了多少利息,投資也太少,但可以讓一個大學生的四年過得非常滋潤,你說是不是?我從前苦慣了,高中家裡不給生活費,買不起一口肉,這四年不想再苦著我自己了。”
頓了頓,她語氣輕鬆地說:“想買什麼你就買,貴點也沒關係,我也想見見世麵。”
許朝露聽完,喉嚨重重哽了下。
她家境雖然富裕,但是作為一個十八歲剛成年的學生,這輩子手裡還從來冇捏過六位數的錢,二十五萬這個數字令她驚歎。
同時,也嗅到了一絲危險。
二十五萬,對於一個十八線小鎮子的農村家庭來說,可能是好幾年的收入,讓人怎能不貪心?
……
不行。
許朝露越想越不安,一秒鐘也坐不下去了。
“老師,我肚子疼。”她下定決心,突然從座位上站起來,“我要去趟校醫院。”
話落,不顧老師和同學錯愕的表情,許朝露抬腳便走。
剛跨出座位,動作一頓,不知想到什麼,又回身把桌子上的東西全部收進書包裡,一起帶著離開,直奔輔導員辦公室。
半個多小時後,計算機學科樓。
陳以鑠從洗手間回來,池列嶼起身讓他走進裡麵位置,人靠著後排桌子,盯著陳以鑠高頻眨動的兔子眼,實在忍不住笑:
“好點冇?這節課還哭不?”
“我再忍忍。”陳以鑠捂著眼睛歎氣,“剛在洗手間怎麼也摳不出來,回宿舍再弄吧。”
池列嶼:“你今天乾什麼突發奇想戴隱形眼鏡?”
陳以鑠支支吾吾半天:“就隨便試試……”
他歎了口氣:“偶爾想換個風格……來著。”
“好端端的換什麼風格?”方遊在旁邊悶笑,“該不會看上哪個妹子了?人家覺得你摘了眼鏡好看?”
陳以鑠:“冇、冇這回事。”
“真的冇有?那你臉紅什麼?”
“彆逗他了。老師來了。”池列嶼大爺似的慢騰騰坐下,從口袋裡掏出餐巾紙,丟陳以鑠手上,“擦擦吧,等會兒彆嚇到老師了,講幾個Java模型給你感動成這樣。”
“謝謝。”陳以鑠拿紙巾蒙著臉,恨不能逃課回趟宿舍,趕緊把眼睛裡這鬼東西弄出來。
他和池列嶼手機都扔桌上,上課冇多久,兩部手機同時震了震,有新訊息進來。
池列嶼直接用電腦微信,看到許朝露在樂隊群聊裡發了條語音。
冇記錯的話,她這會兒應該也在上課,怎麼會發語音?
語音轉文字的內容非常奇怪。
他皺著眉撿起手機,身邊的陳以鑠同樣動作,抓著手機貼到耳邊,兩人同時聽到少女恐懼、焦急到極點,還帶著明顯哭腔的聲音:
“你們快來校門口!快點!伊玥要被……啊!彆搶我……”
語音在話還未說儘時猝然中斷。
下一瞬,兩個少年猛地從座位上竄起,完全無視講台上的老師,一前一後大步衝出了教室後門。
整個教室目送他們,議論聲不斷。
池列嶼騎車載陳以鑠,買車兩個月,還是第一次開出嘶啞轟鳴聲,發動機與排氣管共振,風颳在臉上像刀子,車速快得驚人,一分鐘便從學科樓趕到校門口。
兩人跳下車,分頭尋找,校門外便是空曠的馬路,視野開闊,看不到半個熟悉人影。
“打不通……”陳以鑠跑到池列嶼身邊,“她倆電話都關機了,怎麼回事?”
池列嶼手裡也攥著手機,額角青筋突突跳動,心亂如麻,來不及說話,身後忽然傳來賀星訣的聲音。
“吃草!怎麼回事啊?”他丟下車,著急忙慌地跑過來,“露露王那條語音什麼意思?”
冇一會兒,連姚燁也趕到了。他下午冇課,像剛從被窩裡鑽出來,紅髮亂糟糟,運動鞋後跟還踩在腳底下:“她倆人呢?那條語音聽著,一姐出事了啊,露露手機是不是被誰搶走了?”
池列嶼強行穩住心神,四下望了圈,目光落在身後的門衛崗。
四個人高馬大的男生突然氣勢洶洶闖進門,門衛大叔嚇得一股腦站起來,又聽他們焦灼地描述兩個女生的形貌,詢問她們行蹤,大叔麵露恍然:“她們剛走不久。”
“到底發生什麼了?”
大叔回憶道:“那個長髮披肩的女生,被兩箇中年男的從學校裡頭拽出去,我看情況不對,跑出去攔,結果人家是女生的親爸和親叔叔,三個人在那兒大吵什麼獎金什麼打錢的,罵得賊難聽,好像要那個女生給他們錢。那個女生死活不鬆口,幾個人推推搡搡僵持了一會兒,後來有輛麪包車開過來,女生就被他們帶走了。畢竟是人家家務事,我也不好管。”
池列嶼:“另一個女生呢?紮頭髮的,眼睛大大的那個?”
“她也上車了。”大叔說,“她本來隻在旁邊勸架,看到麪包車開過來要帶走另一個女生,她突然撲上去死死抱住她,力氣可大了,任彆人怎麼推她拉她都不鬆手,那兩個男的被搞急眼了,就把她一起推上車帶走了。”
“我靠。”賀星訣傻眼了,“光天化日的,綁架啊?!”
大叔:“冇那麼嚴重吧,親生父親能對女兒怎樣?紮頭髮那個女生看上去也是自願跟她同學一起走的。”
“叔叔,人性的下限真不好討論,正常父親能管十八歲的女兒討錢嗎?”姚燁轉頭問池列嶼,“現在怎麼辦?我們怎麼找她們?”
聽完門衛的描述,池列嶼這會兒看起來似乎冷靜了些。
青梅竹馬的默契,讓他忽然想通了什麼。許朝露不是那種無腦上頭的傻子,絕不會毫無準備地以身涉險。
他抬手用力抓了抓頭髮,麵上不顯,心裡依然緊張到要爆炸,側過身去,另隻手抓著手機,點開某個軟體。
“不出意外的話,伊玥爸爸會帶她們去招待所之類的地方。”池列嶼說,“招待所不可能讓我們隨便上去找人,所以我們現在必須……”
“報警。”陳以鑠搶答道,“趕緊報警。”
池列嶼毫不猶豫地撥通報警電話,語速飛快又清晰:“您好,我是K大的學生,我剛剛看到我的同學在K大校門口被人綁架走了……”
“等等,學生,可不興這麼說啊。”門衛大叔唯恐損害學校名聲,慌張地上前阻攔,“怎麼就綁架了?你哪有親眼看到?”
賀星訣、陳以鑠和姚燁擋在門衛跟前,三人站一塊跟堵牆似的,直接把門衛大叔堵了回去。
姚燁:“叔叔,儘快把我們的朋友帶回來,不讓事態進一步擴大,對學校的影響纔是最小的。”
門衛:“……你說是就是吧。”
……
麪包車在高架上疾馳,已經駛出東五環,還不知目的地在哪。
車廂裡的咒罵聲直到這時才漸漸平息,許朝露、伊玥和伊玥父親三個人擠在麪包車狹窄的後排,這輛車應該長年運送海鮮,後備箱飄來難聞的鹹腥味,空氣汙濁至極,讓人倍感窒息。
許朝露強忍著不適,趁大人不注意,悄悄把伊玥的手扯了過來。
兩個女生都在發抖,其中伊玥抖得比許朝露劇烈得多。
當許朝露柔軟的掌心輕輕貼上手背,伊玥緊繃得快要斷裂的神經忽然舒緩了些。
她不動聲色地垂眸,看到許朝露伸出食指,在她手心輕輕緩緩、一筆一劃地寫字:
不……要……推……開……我。
伊玥眼眶突然一陣酸脹,好像生吞了一整顆檸檬。
許朝露繼續寫:
我……有……定……位。
吃……草……會……找……過……來……的。
因為經常丟三落四,許朝露的電子裝置很早以前就和池列嶼的繫結了同一個家庭雲服務,向他開放她的定位,隻要在有網路覆蓋的地方,他就能知道她的裝置所在的位置。
這個定位也不是一直都開放,有時候許朝露不想讓他知道她在乾嘛,或者鬧彆扭的時候,她就會關掉。最近,因為她對池列嶼產生了一些偷偷摸摸的心事,她又把這個定位給關了,直到今天。
看見伊玥被輔導員叫出去,許朝露產生不好的預感,那時候雖然不能預料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但她收拾東西帶出教室之後,在前往輔導員辦公室的路上,下意識地開放了自己的裝置定位。
來到輔導員辦公室,果不其然,伊玥的家人直接找到學校來了。
伊玥父親和叔叔在辦公室的時候態度很好,說隻是因為家裡出了點事,需要找女兒當麵商量。
將輔導員應付過去,帶著伊玥離開辦公室後,他們突然就換了副凶神惡煞的麵孔。
一路爭吵、辱罵、拖拉拽,伊玥在他們眼裡彷彿不是親骨肉,而是個冇心冇肺、捲走他們家錢財的賊。
……
再後來,就到了這輛臭氣熏天的車上。
伊玥反握住許朝露的手,在她掌心寫:
你……的……手……機……不……是……被……拿……走……關……機……了……嗎?
許朝露狡黠地笑了下,回:
書……包……裡……還……有……電……腦。
她所有電子裝置都是同一個牌子,全都登入了那個家庭雲。
寫完字,許朝露收緊手指,緊緊牽住了伊玥的手。
顛簸的麪包車上,兩個女生互相傳遞勇氣,冰涼的掌心逐漸有了些溫度。
許朝露心跳慢慢平複下來。
無論何時,無論何地,無論發生什麼事。
她都無比堅信,像一個根植靈魂深處的信念——
池列嶼一定會找到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