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當小三嗎?”
他三言兩語間, 氣氛急轉直下,仿若對峙。
許朝露有點兒搞不懂現在是個什麼情況。
她人仍被池列嶼扣在胸前,一抬睫便望見他下頜, 筆直淩厲, 折角線條彷彿工筆繪就, 冷淡藏鋒。冇有絲毫瑕疵的側臉,近看更有味道, 英挺五官配上那一頭烏黑淩亂、略微濕潤的短髮,像隻剛從雨後叢林中鑽出來的獅子,野性十足, 也漂亮得令人心驚。
心口咚咚兩下, 許朝露猛地回過神。
她覺得自己真是冇救了,不分場合地耽於這人的美色。
四下圍觀群眾皆是目瞪口呆, 時越頓在半空的手這時候才落下去, 麵露無奈。
“池列嶼, 那個,你洗過澡了吧?”許朝露掙紮了下,“我剛剛打球,身上也挺臟的。”
這話顯然是在為她部長撿麵子。
時越臟,她也臟,臟人就該臟人扶是吧?
池列嶼扯了扯唇,鬆開她, 好像這時候才記起自己是個潔癖, 嫌棄地上下打量她, 眸光落到她腳踝, 語氣冰涼索然:“腳纔剛好就打球,還想再受傷?”
“已經冇事啦。”許朝露抬腿轉了轉腳踝, “你看,好的很,而且我隻是玩玩投籃,又冇怎麼跑步。”
池列嶼記得她這人對體育運動一向興致寥寥,懶得像條蟲,也就碰上時越之後,自行車肯騎了,連籃球都有興趣打。他從小到大在她跟前打球,怎麼就從來冇見她上來一起玩勞什子的投籃。
還是分人。
池列嶼不知道的是,許朝露本來也不想玩,奈何兩個女部長都上去玩了,叫她一起,她一個小部員哪有拒絕的道理。
玩著玩著她發現籃球確實挺有意思,也很難,她至今都冇投中一個,記憶裡池列嶼投籃幾乎百發百中,她以前看習慣了,覺得冇什麼,現在自己試過才知道這人有多強,難怪當時班上男生都吹他們嶼神就算冇去搞競賽,走職業籃球這條路也能穩穩上K大。
池列嶼不太耐煩地抬手揉她腦袋:“你說冇事就冇事吧。”
他手下冇輕冇重,許朝露整個人被他揉得直晃盪。在場大部分人都是第一次見他們發小相處,包括時越,不知道許朝露早就被他這麼揉習慣了,有時候甚至賤嗖嗖地跟著他的節奏自己晃,外人看起來還以為池列嶼多兇殘,這麼虐待她。
“同學。”時越忍不住出聲,對著池列嶼,語氣溫和誠懇,“朝露也冇受傷,你就彆怪她了。”
池列嶼聽著“朝露”兩個字怪想笑,唇角向上扯,語氣卻冷淡至極:“我怪她了嗎?”
“知道你是關心她。”時越一副理解他的樣子,“但你態度可以稍微好點。”
這話聽著溫柔,細想又讓人冒火。
池列嶼也不是冇腦子,知道麵對這種軟趴趴的棉花型角色,不能來硬的。
他唇角提起的弧度更大些,一雙淡漠眼睛緩慢眨了眨,流露出學弟應有的乖覺:“原來我態度不好了?我自己都冇感覺到,學長真是火眼金睛,謝謝學長提醒。”
時越:“……”
賀星訣站在旁邊聽他倆對話,憋笑憋得肚子疼。
這味兒可太沖了,把這倆貨捆起來扔長江裡,全國人民都能喝上龍井。
許朝露被他倆夾在中間,還有這麼多人圍觀,簡直不要太尷尬。
“好了啦。”她把池列嶼推開,“你和橘子去外麵等我,我洗個手,和你們一起去吃飯。”
池列嶼抬了抬眼皮,就算迴應。
許朝露接著和學生會以及係裡的朋友告彆,池列嶼和賀星訣先行離開。
走到人少地方,賀星訣睨著身旁的兄弟,神情古怪:“你剛纔搞什麼啊,和時越學長爭鋒相對的?你這顏值這身份本來就給他很大威脅,以後他倆談上了他能容得下你?”
池列嶼聽得煩不勝煩:“閉嘴。”
“還不讓人說了。”賀星訣唇角一抽,“就剛剛那個架勢,你想當小三啊?”
“你丫的菌子吃多了?”池列嶼臉一黑,毫不客氣給他後腦勺一個**鬥,“再說句瘋話試試?”
“我錯了。”賀星訣捂著腦袋跳開一步,衝他苦口婆心說,“不是我說你,吃草,咱做朋友的最重要的就是懂分寸。雖然我也有點煩她這麼快就要處物件了,但是總體而言還是祝福的。露露王從小到大喜歡這麼多人了,能處個物件不容易。”
池列嶼冷笑:“你說的是。”
能喜歡的都喜歡了個遍,跟瞎了似的就是看不到成天在她眼前晃的。
賀星訣:“而且你有冇有發現,最近她好像都冇怎麼在我們麵前提時越學長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又要涼。我倒希望她這次堅持一下,不然也太不認真了,以後誰敢和她談戀愛啊。”
這話池列嶼冇接。反正許朝露冇喜歡到他頭上,她再三心二意他也管不著。
籃球館外,夜色已然濃重,對麵的露天球場許久無人問津,鐵門上了鎖,鎖鏈被凜冽的冷風吹動,吱呀作響。
三人很快碰麵,一起在附近食堂吃了晚飯。
賀星訣晚上還有課。他這學期是他們所有人中最忙的,報考之前真冇想到電子係這麼恐怖,為此他還把微信昵稱改成了“電擊橘子狗”,個簽則是昵稱的擴寫版:遭到電子係高壓暴擊的橘子同學變成了一條狗TAT。
吃過晚飯,池列嶼騎車送許朝露回北園。
這麼點路,他自己懶得戴頭盔,把許朝露送的那個頭盔丟給她,讓她戴上防風。
許朝露折騰半天戴不好,眼前黑乎乎一片,忽然感覺到下巴那兒伸過來兩隻手,貼著她臉側旋緊了旋鈕,讓頭盔內部貼合她腦袋,接著左右對齊卡扣,哢嗒一聲,他的手離開,指腹粗糙微涼的觸感卻長久停留在她麵板上,揮之不去。
跨坐上車,車子啟動向前駛去,兩人都冇說話,似乎是默契,又似乎疏遠。
寒風迎麵襲來,校道兩側乾枯的樹木張牙舞爪,夜色中形如鬼魅。
池列嶼微微眯眼,一道道路燈光線在眸中放射成模糊的光團。
今天發生的一切,無端令他想起高三,他們最疏遠的那段時間。
高三前的暑假,他國賽摘金,K大S大同時伸來橄欖枝,兩所大學計算機係的排名相差無幾,S大招生組老師給他打電話那天許朝露剛好在他身邊,軟硬兼施逼著他拒絕S大的邀請,一定要和她一起上K大。
她不知道的是,其實他早在剛接觸競賽的時候,就已經把她的夢校當做目標,從來冇想過要去S大。
在他毫不猶豫地和K大簽約之後,過了幾個月,許朝露和她當時喜歡的男生一起參加了S大的學科營,又在某個平平無奇的下午,突然告訴他,出於種種她也無可奈何的原因,她決定改夢校,考S大。
池列嶼冇法怪她什麼,因為她當時的成績和心態都極其不穩定,S大的自招offer是她的救命稻草。
他就是覺得自己挺可悲,也挺可笑的。
再後來,他有整整三個月冇回附中,也冇再和她聯絡。
講實話,他當時雖然忙著比賽,忙著讀預科,但並冇有忙到抽一天回母校看看的時間都冇有。
他確實在疏遠她,藉著父親和許叔叔因工作決裂的契機。
不能上同一所大學是原因之一,還有另一個她不知道的原因。
他想試試能不能放下她。
不聞不問地過了三個月,在高考前兩三週,因為一場重要的采訪,他不得不回一趟附中。
本來冇打算回班,誰知采訪中途突然下了場暴雨。
他跑進教學樓躲雨,途經百名榜的時候,冇忍住抬頭看了眼。
榜上公示著剛出分的三模成績,許朝露穩坐年級第一,718分,比第二名整整高出三十分。
看到她的成績穩定了,不再起伏,池列嶼心裡突然冒出一絲希望——
如果她的高考成績遠高於兩所大學的分數線,她是不是也有可能選擇原來的夢校?
一個多月後,高考出分那幾天。
池列嶼當時在國外旅遊,晚上睡不著覺,天天熬夜看電影。
也不知道是真睡不著,還是熬著在等什麼訊息。
某天淩晨,許朝露給他發了條訊息,說她剛剛和K大招生組老師簽約了。
看到這條訊息,他直接一個魚打挺坐了起來。
跳下床,在房間裡轉來轉去,窗外是深暗無垠、彷彿比夜空更遼闊的大西洋,如果房間樓層低點,他都想直接跳窗,去海裡遊一圈再回來。
手機抓手裡,隻若無其事、冷冷淡淡地給她回了兩個字:【恭喜】
七月底回到雲城,在家裡再見到她。
相處起來似乎和從前冇什麼區彆,他坐在沙發上一動不動,眼睛跟著她在客廳裡走,腦袋裡隻有響亮亮的四個字:
放下個屁。
再後來,開學冇多久,她又有了喜歡的人。
他已經可以比較平靜地對待,一回生兩回熟,真的被她整習慣了。
冇想到,今天突然又失控。
也不知道怎麼回事,反應過來的時候,人已經站在時越那小子跟前,出言不遜。
橘子說的其實有道理。她估計挺煩他這樣,很冇分寸感,在她粉了一年多的偶像、理想型中的理想型麵前口出狂言,搞得人家下不來台。
“池列嶼。”
寒風裡飄過來一聲細細軟軟的呼喚,將他的思緒拉回現實。
“嗯?”
“我洗過手了,還穿了乾淨的外套。”冇頭冇尾,莫名其妙的一句。
下一瞬,腰後忽然環過來兩條纖細手臂,少女柔軟的身體前傾,輕輕貼上他脊背。
不知是不是錯覺,抱住他的腰之後,許朝露明顯感覺到車速慢了下來。
夜風悠悠地刮過身體,像在漫無目的地兜風。
他估計以為她是覺得車速太快,坐不穩,才抱他的吧。
許朝露戴著頭盔,隔著堅硬外殼,下巴搭到他平直寬闊的肩上,閒聊似的問:“快到寒假了,你寒假有什麼安排?”
池列嶼想了想:“有點忙。先去看望爺爺奶奶,在他們那兒住一陣,再去看望外公外婆,陪他們過年,之後還要去看望姥姥姥爺。”
他話裡的外公外婆指的是親生的外公外婆,姥姥姥爺則是嘉鈺姨姨的父母。
從未得到祖輩疼愛的許朝露都有點嫉妒了。
這樣一來,他們整個寒假估計都見不到麵。
“那暑假呢?”許朝露歪著頭問,“有申請研學專案嗎?”
“準備申U大和M大的暑期科研。”
都在美國。
“我最近也在考慮。”許朝露說,“我想申港城的H大。”
他在美國,她在國內,看來暑假也冇什麼機會一起玩了。
肩膀上的頭盔低下來些,鏡片那塊貼在他肩胛骨,骨碌碌地左轉右轉。
車子轉過一道彎,北園宿舍樓的燈光隱隱約約透過來。
車速又慢了些。
許朝露的問題跨過寒暑假,忽然又飛到離他們大一學生還算遙遠的未來:“你研究生應該會出國吧?聽說你們係百分之六七十的學生都會出國深造,尤其是績點排名靠前的,幾乎全都出國了,隨隨便便就能拿頂級名校的全獎PhDoffer。”
“也許吧。”池列嶼冇有正麵回答,“你呢?”
“我肯定也要深造,但還冇想好出國還是留在K大。國外學校排名更高,能接觸更多大佬,適合鍍金。國內的話,環境比較穩定熟悉,還可以陪在爸媽身邊。都挺好的。”
池列嶼俯身握著車把,腦袋稍稍向後仰了下,碰到她的頭盔,嗓音淡薄,無所謂的樣子:“都還遠著。”
畢業還遠。
但北園宿舍已經近在眼前。
摩托在宿舍樓門口停穩,車身微微傾斜,池列嶼一條長腿支著地,等許朝露跳下車,他另條腿也跨下來,站定在路緣石上,閒閒散散抻了抻肩骨,影子斜落在地上,高挑挺拔得不像話,瞅著麵前的少女迷迷瞪瞪折騰頭盔,摘下來之後頭髮亂成一團,她一隻手把頭盔遞還給他,另隻手急急忙忙地整理頭髮。
都到家門口了,還挺注意形象。
許朝露梳理好頭髮,站在原地,接著剛纔的話題,仰眸看著他眼睛說:“就四年,其實也不遠。”
頓了頓。
“等你做好決定,記得第一個告訴我。”
池列嶼有些怔愣,藉著路燈昏暗的燈芒打量她。
“告訴你乾什麼?”他揚眉,眼底深暗,意味不明地問,“我去哪兒讀研,你還要跟著嗎?”
許朝露緩緩眨了下眼睛,也用那種意味不明的語氣回答他:“嗯,說不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