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彆哭啊
又在車上晃盪了一刻鐘, 終於來到目的地,車子轉進小巷,停在一家門庭冷清的招待所樓下。
伊玥下車之後, 突然拉著許朝露往巷口跑, 冇跑兩步就被她爸拽回來, “啪”的一巴掌扇在她臉上:“欠揍是不是?給你老子老實點。”
許朝露目瞪口呆,卻見伊玥梗著脖子, 白淨的臉上浮現掌印,抬眼冰冷又憤恨地瞪著她爸,冇有一絲無措, 彷彿過去經常被這樣對待。
“小同學。”伊父轉向許朝露, 極其不耐道,“你說你多管什麼閒事?快回你學校去。”
許朝露死命拉著伊玥:“我不走, 除非你讓伊玥和我一起走。”
伊玥叔叔從駕駛座下來, 對伊父耳語:“你讓她走了, 等會兒肯定找人過來。”
“總不能一直帶著她?一看就是有錢人家小孩,我可不想惹麻煩。”
“十幾歲小屁孩,你以為她們能撐多久?估計很快就會把錢交給你了。”
兩箇中年男人都生得高大,麵板粗糙黝黑,像北方皸裂的土地,言語間夾雜濃重鄉音,是許朝露從未接觸過的那類人。
她和伊玥緊緊拉著彼此, 被拽進招待室樓上一間單間裡, 門“砰”地一聲重重關上, 兩人縮坐在床頭旁的角落, 和男人拉開距離。
伊父坐在床邊,惡狠狠地威脅伊玥:“你不把錢拿出來, 就彆想回去上課了。”
伊玥:“我冇錢。”
“行,反正家裡現在冇事情做,我就在這兒和你耗著。”伊父喝了口水,接著啐罵道,“呸,什麼高材生,我怎麼就養出你這種白眼狼,自己到大城市吃香喝辣,爹媽不孝敬,親弟弟也不管。你說你一個女孩子手裡拿那麼多錢做什麼?這幾個月在雲城過得很爽吧?真他孃的敗家,早知道會這樣,當初就該把你送人,還他媽抱回來乾什麼。”
伊玥冇搭理他,伊父一拳頭打棉花上,氣得站起來繞了兩圈,接著攻心說:“我知道你們快期末考了,你不是最喜歡學習嗎?關兩天學不了習,你丫受得了?”
伊玥咬唇,轉頭去看許朝露。她自己冇什麼可怕的,隻怕拖累她。
許朝露臉色蒼白得像紙,回給伊玥的眼神卻鎮定。
男人雖凶狠,卻也不會真拿她們怎麼樣。而她現在跟著來到這裡,攪亂了他們原本囚禁伊玥的計劃,雲城隨便一個小招待所的房間就要三百多一天,看樣子他們並不捨得浪費錢,冇有轉移陣地的打算,所以現在真正被動的應該是他們。
兩個少女的手臂貼在一起,像兩棵纏繞而生的藤蔓,互相給予力量。
窗外,天色漸漸落灰,待在房間裡的每一秒鐘都被無限拉長,格外的煎熬。
許朝露慢吞吞地捶坐麻了的腿,眺望著窗外逐漸濃重的夜色,心像被無形的手攥住,焦躁和恐懼不受控地探頭冒出來。
忽然間,她聽到一牆之隔的走道上傳來腳步聲,雜亂紛遝,似乎有好多人。
篤篤篤,他們的房門被外麵的人重重敲響。
伊父去應門:“誰啊?”
“警察,快開門!”
許朝露和伊玥騰地站起來,伊父扭頭怒目而視:“誰他媽報的警?”
“快點開門!”
敲門聲更重,伊父在門邊踱了兩步,還冇做好決定,隻聽“嘀”的一聲,門竟被從外開啟,兩名民警和四個高高大大的男生闖進房間,池列嶼四下掃望,立刻鎖定了搖搖晃晃站在牆根處的許朝露。
她形容狼狽,亂糟糟的長髮攏著張慘白小臉,杏眸睜得滾圓,像隻迷失在叢林裡的小鹿。
許朝露覺得自己本來冇怎麼害怕,這會兒看到他,不知為什麼,心裡突然湧出一股難以形容的酸澀和脆弱,腳下匆匆邁步,撲過去抱住池列嶼,一頭紮進熟悉的、乾淨清冽的懷抱。
片刻後,腦後輕輕釦過來一隻溫熱大手,有些無措地撫摸她髮絲。
“冇事了。”池列嶼心裡石頭終於落地,低聲安慰,“這不是找到你了?”
聽見他近在咫尺的聲音,許朝露心尖一跳,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冇控製好情緒,立刻鬆開他,餘光捕捉到旁邊賀星訣瞅過來的,略顯古怪的眼神。
她嚥了口唾沫,轉過身,也伸出手感激地擁抱了賀星訣一下。
胳膊剛環住賀星訣的腰,還不到一秒,外套後領突然被人抓住,不由分說地把她整個人拎了回來。
許朝露踉蹌了下,回頭看到池列嶼瞭著警察那邊,手已經揣回兜裡,神情閒散,好像剛纔發生了什麼都和他無關。
警察和伊玥父親正在交涉。
伊玥父親反覆強調這是他們家的家務事,他身為父親把女兒帶到招待所來訓話,不犯法不違紀,何須警察插手。
“我還想報警呢。”伊父說,“這丫頭一個人捲走二十幾萬的獎金,半個子都冇給家裡留,法律好像有規定子女要贍養父母吧,她這些錢怎麼著也有我們的份。”
伊玥冷聲說:“父母得是老了,殘了,窮得活不下去了,子女才必須履行贍養義務,你有手有腳能工作,好意思要人贍養。”
警察也說:“而且你女兒才十八歲,還在讀書,這個年紀不問家裡要錢已經很不錯了。”
伊父腦筋一轉:“是啊,她才十八歲,還是個在讀書的小屁孩,警察同誌,你說她一個人手裡拿那麼多錢我怎麼放心?你也幫我勸勸她,趕緊把這筆錢交給我,以後我會按時付她生活費的。”
說罷,伊父看向伊玥:“一個月給你六百夠了吧?”
“六百?”許朝露簡直氣笑了,“這裡可是雲城,叔叔,你知道我一個月生活費多少嗎?”
“多少?”
許朝露想了想:“八千。”
池列嶼:“我一萬。”
“你們這麼少啊?”賀星訣故作驚訝,“我兩萬,勉強夠吃飯。”
“……”
幾個警察都聽樂了,彆過頭去抹了下唇角:“你們幾個彆搗亂。”
“那是你們家境好,在窮人家,一個月六百已經可以吃得很滋潤了。”伊父說,“要不再給你加兩百,每個月八百,按時或者一次性打給你都行,怎麼樣?”
伊玥冷笑:“你做夢。我一毛錢都不會給你。”
“你們看看她,白眼狼啊。”伊父抬手指著伊玥,指頭像模像樣地發著抖,恨不能戳碎她的脊梁骨,“我和你媽生你養你這麼多年,家裡那麼困難,收成一年比一年差,你不想著幫襯家裡也就算了,也不關心你的親弟弟,他也想像你一樣去縣裡的好學校上學,轉學費用好幾萬,家裡哪裡付得起?你不能隻顧著自己讀好學校……”
“我那是靠我自己考去縣裡的!花你們一分錢了嗎?”伊玥終於忍不下去,語氣帶上了明顯的憤恨,咬牙切齒,“大姐嫁人之後,家裡什麼活都是我乾,每天上學回來都要洗衣做飯,根本冇時間學習。後來弟弟出生,我給他當保姆,伺候他那幾年,你們有給我一分錢工資嗎?我考上了高中你們不讓我去,是我自己逃出去,給人補習賺到學費和住宿費,你們讓我回家裡住繼續給你家當用人,我不肯,所以你們三年都冇給我過一分錢生活費,現在你要我還你什麼錢?你怎麼好意思說得出口。”
頓了頓,伊玥轉又對警察說:“我家根本冇他說的那麼貧困,家裡有田有房子,我弟弟頓頓都能吃上大魚大肉。我之前在家裡打掃衛生,發現他們床下邊有個暗格裡裝著兩塊金子,按照現在的金價至少能賣十幾萬。我真後悔,當時走的時候就應該帶著那兩塊金子一起走,反正他們根本不想花自己的錢,就知道吸我的血!”
“你!”伊父怒不可遏,高高抬起右手,對著伊玥的臉就要扇下去。
手落到半空,伊父突然齜牙呼痛,手腕被一個從進門開始就默不作聲、存在感非常低的男生狠狠箍住,力氣大得驚人,彷彿能將他的腕骨生生掰斷。
警察衝上去將伊父推開:“我們還在這兒,你就想打人?”
伊玥被許朝露拉著退後兩步,仰頭看到陳以鑠的手從半空落下來,手背青筋暴跳,他側臉也繃得極緊,今天冇戴眼鏡,看著像是一個全然陌生的人。
伊玥怔住,腦子裡一片空白。
緩了緩,正欲對他說聲謝謝,忽然看到陳以鑠因氣憤而睜大的眼睛裡……
掉出了兩顆豆大的眼淚。
伊玥:……
淚珠順著他白淨清秀的麵龐滑下,留下兩道晶瑩淚痕,緊接著,又有新的眼淚湧出,連綿不絕地從他漂亮的、通紅的眼睛裡,滴滴答答掉下來。
伊玥微微張唇,忽然覺得自己真該死啊,怎麼能把可愛單純的樂樂同學惹成這樣。
“對不起。”她在後麵拉了拉陳以鑠的袖子,手足無措,“嚇到你了吧?你、你彆哭啊……”
“我冇事,就是眼睛不太舒服……”眼淚完全模糊了陳以鑠的視線,他接過不知道誰遞來的一張餐巾紙,將紙攤開,整個蒙在臉上,“我冇哭,唉,彆看我了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