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日號準時起航。
龐大的機體追逐於北極圈上空的晨昏線邊緣,最大限度地延長著修煉視窗期。
主艙室內。
十數名精心挑選的第二批艇員盤膝坐在逼仄的艙室內。
艇身的聚炁符文勾勒出的陣法正在持續運轉,將周遭稀薄的天地一炁彙聚、提純,形成一片氤氳的靈炁雲霧。
修士們不敢有絲毫懈怠,遵循著星鬥訣的吐納法門,周身毛孔舒張,貪婪地汲取著這些精純靈炁,將其煉化為自身真元。
整個空間充滿了道法自然的和諧韻律,隻有電流的細微嗡鳴和修士們悠長的呼吸聲此起彼伏。
與此形成鮮明對比的是被安排在觀察艙室的伊凡。
這個年輕的東正教教士跪在冰冷金屬地板上,雙手緊握著一枚古樸的十字架,正低聲用古教會斯拉夫語進行著禱告。
他的姿勢拘謹而虔誠,與艇員們自在盤坐的姿態形成強烈反差。
這個特意為他準備的艙室簡潔到近乎簡陋。
三齊靜立在觀察室的控製台前,看似在監控飛艇的各項資料,實則將大部分注意力都放在了伊凡身上。
在他的感知中,伊凡周身並未像艇員們那樣引動周遭靈氣的劇烈波動。
信仰之力更像是一種迥異於天地靈氣的能量。
它更內斂,更依賴於精神層麵的共鳴。
宛如深藏在冰川下的暗流,表麵平靜,內裡卻蘊含著牽引一切力量的軌跡。
然而。
三齊卻清晰地察覺到,在伊凡禱告的過程中,他體內原本微弱的氣息正在發生一種奇妙的變化:
並非量的增長。
而是質的提純與某種程度的“固化”。
這種變化極其細微,若非三齊對信仰印記的絕對理解,幾乎難以察覺。
“有意思......”
三齊在心中默語。
這種模式讓他聯想到道門修行理論中的概念。
伊凡體內修煉出的那點微薄能量(或許可以稱之為聖力種子信仰之引),並非力量的直接來源。
而是像老式壓水井裡預先澆灌的那瓢。
它本身不足以形成洪流。
但其純粹的性質和獨特的頻率,卻是一把關鍵的。
當需要施展聖輝術時。
伊凡便是以自身這瓢般的聖力種子為核心,通過虔誠的信仰與禱告,去撬動、牽引冥冥中更為浩瀚磅礴的信仰之力長河,引動天地間正向能量響應,從而展現出治療、淨化、守護等效果。
這有點類似於道門的雷法。
修習者自身真元是引子,真正的威力來自於接引的天地雷霆。
理論上,若能成功牽引,其爆發力確實驚人。
當然。
雷法暴虐,修行者自身本就是一個大電容,所以對身體素質的要求可比什麼聖輝術要高的多。
這也讓三齊敏銳地察覺到了這種修行體係的缺陷:
道門修行以點帶麵、以經脈到丹田,本就是一套循序漸進的煉體過程。
而他們卻過度依賴外部力量,導致了對自身肉體的淬煉嚴重不足。
伊凡的身體素質。
在同等能量層級的東方修士看來,堪稱孱弱。
一旦被近身,或者處於無法有效溝通訊仰之力的環境,其戰鬥力將大打折扣。
這就像一座設計精妙卻地基不穩的建築,雖然能建造得極高,但一陣強風就可能使其崩塌。
所謂脆皮法師莫不如是。
更讓三齊感到惋惜的是,伊凡所代表的這種西方修煉體係,似乎被其自身的宗教教義所束縛。
嚴格的經典解釋和不容置疑的信條,宛如一道無形的枷鎖,扼殺了創新的可能。
修士們隻敢循著古籍記載的固定模式去祈禱、去施法,不敢越雷池半步。
更不敢像東方修士那樣。
發展出道醫體係、基於對天地法則的理解去淬煉自身。
或許有過,隻是被歸咎於巫術,或者被現代醫學衝的七零八落斷了傳承。
這使得他們的教條千年不變,體係僵化。
單對單或者多對單倒還好,畢竟教會與世俗權力高度統一。
但在麵對血潮這種前所未見的敵人時,自然顯得捉襟見肘,難以為繼…
…
他們的修行。
更像是在一條既定的軌道上重複前行,並且越來越墮入窠臼。
“信仰是一把雙刃劍,既能凝聚力量,也可能禁錮思想。”
三齊默默觀察著伊凡那略顯呆板的祈禱姿態,心中瞭然。
東西方的差異根源在於此:
一個強調“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鼓勵修士探索自然,印證自身,將天地視為師法的物件和力量的源泉。
另一個則強調絕對的信奉與服從,將一切力量和智慧歸於至高存在,個體的探索被視為對神權的僭越。
就在這觀察中,三齊的目光不經意地掃過伊凡緊握的十字架。
在他的感知中。
那十字架除了年代久遠所沉澱的微弱曆史氣息外,還纏繞著一絲極其隱晦、與伊凡自身聖輝同源卻更加凝練的能量符文。
這符文非常微弱,彷彿隻是無意中沾染。
但三齊卻敏銳地捕捉到了其中一絲不協調:
類似通訊符文的作用,隔一段時間就迸發一次極細微的能量波動。
就像是一個極其精巧的錨點,或者一個被動的共鳴器。
“是了,三陽教都能開發出黑匕,這幫基督徒沒道理沒有類似的道具。”
三齊的嘴角幾不可察地勾起一絲淡淡的嘲諷。
謝爾蓋的意圖再明顯不過了。
可這種拙劣的手段,在三齊看來,既顯得急切,又帶著幾分可悲的控製欲。
然而,三齊並未點破。
讓謝爾蓋以為自己的小伎倆得逞,或許在將來會更有意思?
他現在更關注的,是伊凡本身。
以及這種獨特的修行方式所蘊含的潛力。
儘管存在種種弊端。
三齊卻隱約感覺到,伊凡此刻展現的,這種以自身精純的固化內在、溝通外界浩瀚信仰之力的方式,或許才更貼近信仰之力這種特殊能量屬性的、真正意義上的修煉正道。
東方修士煉化天地靈氣為己用,走的是“納外力強自身”的道路,追求的是自身與天地的融合與超越。
而信仰修行者,或許真正的方向是不斷提純自身的“引子”,強化與信仰源頭的連線,從而撬動更強大的力量。
走的是“精自身引外力”的路子,追求的是與神聖源頭的合一。
呃。
或許說東西方差異有些不太準確。
畢竟正一道的符籙之法發展到現在,也隱隱有了類似的味道,這或許是“宗教造神化”的一種必然結果。
可想而知,鎮元派“隻敬天地”的特立獨行了。
兩者路徑不同。
終極目標或許也迥異,很難簡單評判孰優孰劣。
無論是追求自主超脫,還是奉獻合一。
也無論是試圖成為與天地同壽的“神仙”,還是渴望回歸上帝懷抱的“聖徒”。
”若能打破教義的桎梏,吸收對自身錘煉和對天地法則認知的部分......”
一個模糊的念頭在三齊腦海中形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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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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