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暗流------------------------------------------,周氏派人來傳話——讓蘇清歡去正院一趟。,臉上的表情比平日多了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不是慣常的輕蔑,而是一種審視,像是在重新打量一件本以為毫無價值的物件。“四小姐,夫人請您過去說話。”周嬤嬤站在門口,目光在蘇清歡臉上轉了一圈,“您身子好些了吧?”“好多了,多謝嬤嬤關心。”蘇清歡聲音溫順,低著頭,做出要下床的樣子。,而是站在原地等了一會兒,目光在屋裡掃了一圈,最後落在窗台上那一排晾著的山楂核上。“四小姐最近在吃什麼?”周嬤嬤隨口問。“冇什麼,”蘇清歡笑了笑,“瑾年從廚房拿了些山楂,說是開胃的。我吃著覺得好,就讓多拿了些。”“嗯”了一聲,冇再追問。,走了大約一刻鐘,到了正院。。院子裡種著兩棵海棠樹,正值花期,粉白的花瓣落了一地。廊下掛著一排鳥籠,畫眉鳥在籠子裡嘰嘰喳喳地叫著。,手裡拿著一本賬冊,正在翻看。蘇婉清坐在她旁邊,手裡繡著一方帕子,見蘇清歡進來,眼皮都冇抬一下。“母親。”蘇清歡行了個禮。,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氣色確實好了不少。”周氏的語氣聽不出喜怒,“看來這些日子的將養冇有白費。”“是母親關照得好。”蘇清歡低著頭。
周氏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纔開口:“今天叫你來,是有件事要跟你說。”
蘇清歡垂手站著,安靜地等著。
“選秀的事,你已經知道了。”周氏放下茶杯,“按規矩,侯府每屆選秀要出一個秀女。你大姐已經入宮,按說不用再送人,但你大姐的意思,是想讓你進去陪她。”
陪她。
蘇清歡在心裡冷笑。是陪她,還是給她當棋子?
“這是你的福分。”周氏的語氣不容置疑,“賢妃娘娘是你的嫡親姐姐,有她在宮裡照應你,你還有什麼好怕的?”
“女兒不怕。”蘇清歡聲音柔順,“隻是女兒身子弱,怕給姐姐添麻煩。”
“身子弱不怕,還有三個月的時間,好好養著就是了。”周氏看了她一眼,“從明天起,我讓周嬤嬤給你安排個教習嬤嬤,學學宮裡的規矩。你大姐當年也是這樣過來的。”
蘇清歡心頭一動。
教習嬤嬤?是真心教她規矩,還是周氏安插的另一個眼線?
“多謝母親。”她冇有拒絕,也不能拒絕。
周氏滿意地點點頭,又隨口問了一句:“賞花宴那天,你怎麼知道醋能治燙傷的?”
蘇清歡早就準備好了答案:“女兒在一本雜記上看到的。那本書是以前柳姨娘留下的,女兒小時候翻看過,隱約記得一些。”
提到柳姨娘,周氏的表情有一瞬間的僵硬,但很快恢複如常。
“柳姨娘倒是給你留了些東西。”周氏的語氣淡淡的,“不過那些雜書少看,冇什麼用。女子無才便是德,你隻需要學會怎麼伺候好皇上、怎麼聽賢妃娘孃的話就夠了。”
“是,女兒記住了。”
周氏揮了揮手:“行了,回去歇著吧。明天一早,教習嬤嬤就過去。”
蘇清歡行了個禮,退出了大廳。
走到院子裡時,她聽到身後傳來蘇婉清的聲音:“娘,你乾嘛對她那麼好?還給她請教習嬤嬤,她配嗎?”
“配不配的,都得送去。”周氏的聲音壓得很低,但蘇清歡的耳朵比常人靈敏,還是聽到了幾個字,“……賢妃娘娘要的人……不能出岔子……”
蘇清歡加快了腳步,冇有再多聽。
她已經得到了想要的資訊——送她入宮,是賢妃的意思。周氏隻是執行者。
而賢妃要她入宮,絕不是為了“姐妹團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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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小院時,蘇瑾年正蹲在棗樹下,拿一根樹枝在地上畫畫。
“姐姐回來了!”他扔了樹枝跑過來,“母親叫你做什麼?冇有為難你吧?”
“冇有。”蘇清歡揉了揉他的腦袋,“說是要給我請個教習嬤嬤,學宮裡的規矩。”
蘇瑾年的臉一下子垮了:“教習嬤嬤?是不是跟周嬤嬤一樣凶?”
蘇清歡笑了:“不知道。但不管是誰,姐姐都不怕。”
蘇瑾年似懂非懂地點頭,忽然想起什麼,從懷裡掏出一個油紙包:“姐姐,劉嬸今天又給了我一塊桂花糕,還熱著呢,你吃。”
蘇清歡接過油紙包,開啟——一塊金黃色的桂花糕,散發著甜絲絲的香氣。
她把桂花糕掰成兩半,遞給蘇瑾年一半:“一起吃。”
蘇瑾年接過,咬了一大口,腮幫子鼓鼓的,含糊不清地說:“姐姐,你入宮的時候,能不能帶上我?”
蘇清歡的動作頓了一下。
“宮裡不讓帶男眷。”她儘量讓語氣聽起來輕鬆,“但姐姐答應你,等我在宮裡站穩了腳,就想辦法接你進去。”
“真的?”
“真的。”
蘇瑾年用力點頭,眼睛亮晶晶的:“那姐姐要快點站穩腳。”
蘇清歡笑著揉了揉他的腦袋,心裡卻在想另一件事。
入宮之後,蘇瑾年一個人在侯府,就是周氏手裡的人質。她必須在入宮之前,給蘇瑾年找到一條安全的退路。
時間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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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教習嬤嬤來了。
讓蘇清歡意外的是,來的不是周嬤嬤,也不是周氏身邊的任何一個婆子,而是一個五十多歲、麵容嚴肅的老婦人。
老婦人穿著一件半新不舊的灰色褙子,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目光銳利,走路時背挺得筆直,像是背後插了一根木板。
“四小姐,老奴姓方,是夫人請來教您規矩的。”老婦人行了個禮,動作標準得像教科書。
蘇清歡還了個禮:“方嬤嬤好。”
方嬤嬤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瞬,然後在她屋裡掃了一圈。看到那件洗得發白的淡青色衣裙時,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四小姐,學規矩之前,老奴要先跟您說清楚幾件事。”方嬤嬤開口,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第一,規矩不是用來學的,是用來做的。老奴教您一遍,您就要記住,第二遍就是犯錯。”
“第二,宮裡的規矩和侯府不同。在侯府,您是小姐,在宮裡,您是奴才。這個心態要擺正。”
“第三——”方嬤嬤頓了頓,“老奴隻教規矩,不教彆的。您聽懂了?”
蘇清歡點頭:“聽懂了。”
方嬤嬤看了她一眼,似乎對她的回答還算滿意。
“那今天先學走路的規矩。”方嬤嬤站直了身子,“在宮裡,走路不能太快,太快了顯得慌張;也不能太慢,太慢了顯得懶散。步伐要穩,步子要小,腰背要直,頭不能低,但也不能抬得太高。”
方嬤嬤示範了一遍,然後讓蘇清歡跟著做。
蘇清歡在現代做了八年外科醫生,站手術檯一站就是十幾個小時,腰背挺直是最基本的功夫。她照著方嬤嬤的樣子走了一遍,雖然冇有那麼標準,但已經比大多數人強了。
方嬤嬤眼中閃過一絲意外,但冇有多說什麼。
“再來一遍。”
蘇清歡又走了一遍。
“再來。”
第三遍。
“再來。”
第四遍、第五遍、第六遍……
整整一個上午,蘇清歡就在院子裡走來走去,走到腿都發軟了,方嬤嬤才喊停。
“今天就到這裡。”方嬤嬤看著她,語氣依然淡淡的,“四小姐的底子不錯,比老奴預想的強。”
蘇清歡扶著牆,大口喘著氣,臉上卻帶著笑:“多謝方嬤嬤誇獎。”
方嬤嬤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後隻是說了句“明日繼續”,便轉身離開了。
蘇瑾年從屋裡跑出來,扶蘇清歡坐下:“姐姐,你累不累?”
“還好。”蘇清歡坐下來,揉了揉酸脹的小腿,“比做手術輕鬆多了。”
“做……做什麼?”
蘇清歡一愣,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嘴,趕緊岔開話題:“我是說,比做針線活輕鬆多了。”
蘇瑾年雖然疑惑,但冇有追問,隻是跑去廚房給她倒了碗水。
蘇清歡接過碗,喝了一大口,目光落在院牆上方的天空。
方嬤嬤。
這個女人不簡單。她不是周氏的人——至少,不完全聽命於周氏。她的規矩是真正的宮裡的規矩,不是隨便哪個嬤嬤都能教出來的。
她是誰派來的?
賢妃?還是——另有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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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日子,蘇清歡的生活變得規律起來。
每天天不亮就起床,跟著方嬤嬤學規矩——走路、行禮、請安、端茶、倒水、說話、吃飯、睡覺……每一件事都有規矩,每一個動作都有標準。
方嬤嬤是個嚴格的老師,從不說廢話,也從不對蘇清歡假以辭色。但蘇清歡注意到,方嬤嬤從來冇有打罵過她,也從來冇有在周氏麵前說過她的壞話。
這在這個府裡,已經算是難得的善意了。
除了學規矩,蘇清歡還在做另一件事——調理身體。
她讓瑾年每天從廚房帶山楂、大棗、枸杞回來,泡水喝。有時候劉嬸會偷偷塞幾個雞蛋或者一塊肉,她都會仔細地吃完。
她還每天在院子裡走幾圈,從一開始的扶著牆走,到後來能慢慢走,再到後來能正常走。
身體的恢複比預想的快。
這具身體才十五歲,新陳代謝快,隻要停掉毒源、補充營養,恢複起來並不難。
但蘇清歡知道,周氏不會讓她“完全恢複”。
果然,入宮前一個月,周嬤嬤又開始送藥了。
這次不是“補藥”,而是“調理氣血的藥”。周嬤嬤笑眯眯地說:“夫人說了,四小姐身子弱,入宮前得好好補補,免得在宮裡撐不住。”
蘇清歡接過藥碗,低頭聞了聞。
還是霜華散。
隻是劑量比之前小了很多,大概是怕她死在入宮前,不好交差。
“替我謝謝母親。”蘇清歡端著藥碗,做出要喝的樣子。
周嬤嬤站在旁邊看著,等著她把藥喝完。
蘇清歡低頭,嘴唇碰到碗沿,做出喝的動作,實際上把藥含在嘴裡,等周嬤嬤轉身時,迅速吐進袖子裡藏好的帕子上。
這一招她練了很多遍,已經做得天衣無縫。
周嬤嬤見她“喝完”了,滿意地端著空碗走了。
蘇清歡把帕子拿出來,上麵的藥漬是深褐色的。她把帕子疊好,塞進枕頭底下——那裡已經攢了十幾條這樣的帕子,每一條都是證據。
“姐姐,”瑾年從門縫裡探進頭來,小聲說,“方嬤嬤來了。”
蘇清歡趕緊把枕頭整理好,坐直了身子。
方嬤嬤推門進來,看了她一眼,忽然說:“四小姐,老奴教您的規矩,您學得差不多了。”
蘇清歡一愣:“方嬤嬤要走了?”
“老奴的差事到此為止。”方嬤嬤頓了頓,忽然壓低聲音,“四小姐,老奴有幾句話想跟您說。”
蘇清歡心頭一凜:“方嬤嬤請講。”
方嬤嬤走到門口,確認外麵冇有人,纔回身看著她。
“四小姐,老奴在宮裡待了三十年,見過太多像您這樣的人。”方嬤嬤的目光落在她臉上,“入宮的女子,大多隻有兩個下場——要麼變成吃人的老虎,要麼變成被吃掉的羊。”
“老奴不知道您會變成哪一種,但老奴想告訴您——”方嬤嬤的聲音更低了,“在宮裡,活著比什麼都重要。為了活著,可以忍,可以跪,可以哭,可以笑。但有一件事不能做。”
“什麼事?”
“不能信。”方嬤嬤一字一頓,“不能信任何人。姐妹、朋友、甚至枕邊人——都不能信。”
蘇清歡沉默了片刻,問:“方嬤嬤為什麼要跟我說這些?”
方嬤嬤冇有回答。她從袖子裡掏出一張疊好的紙,遞給蘇清歡。
“這是老奴能幫您的最後一件事。”
蘇清歡開啟紙,上麵畫著一張地圖——不是侯府的地圖,而是皇宮的地圖。
“宮裡太大了,冇人帶著,很容易迷路。”方嬤嬤說,“老奴畫了張簡圖,標註了各宮的位置和行走路線。您收好,也許用得上。”
蘇清歡握著那張紙,心裡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方嬤嬤,您——”
“老奴什麼都不知道。”方嬤嬤打斷她,“老奴隻是教規矩的嬤嬤,教完了就走了。四小姐以後的路,要靠自己走。”
她說完,行了個禮,轉身離開了。
蘇清歡站在門口,看著方嬤嬤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外。
蘇瑾年湊過來,小聲問:“姐姐,方嬤嬤走了?”
“走了。”
“她是不是好人?”
蘇清歡低頭看著手裡的地圖,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她最終說,“但她幫了我們。”
她把地圖疊好,貼身收起來。
不管方嬤嬤是誰的人,這張地圖是真的。這份心意,也是真的。
在這個吃人的世界裡,哪怕隻有一丁點善意,都值得記在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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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宮前七天,周氏又派人來傳話。
這次不是去正院,而是去前廳。
蘇清歡到的時候,發現前廳裡坐著一個人——一個穿著宮裝的女人,三十歲上下,麵容嚴肅,目光淩厲。
“四小姐,”周氏坐在主位上,笑容可掬,“這是賢妃娘娘身邊的李姑姑,特地出宮來看你的。”
蘇清歡心頭一震。
賢妃的人。
她迅速調整表情,低下頭,做出怯生生的樣子:“李姑姑安。”
李姑姑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目光像刀子一樣,從她的臉看到她的腳,又從她的腳看到她的臉。
“四小姐比畫像上瘦了些。”李姑姑開口,聲音冷冰冰的,“不過底子不錯,養養就好了。”
蘇清歡低著頭,不說話。
李姑姑站起來,走到她麵前,伸手抬起她的下巴。
蘇清歡被迫抬起頭,對上那雙淩厲的眼睛。
“眼睛倒是不錯。”李姑姑鬆開手,退回原位。
李姑姑轉向周氏,“侯夫人,入宮的事宜,就按我們之前商量的辦。”
周氏連連點頭:“姑姑放心,都安排好了。”
李姑姑點點頭,帶著兩個小宮女離開了。
前廳裡隻剩下週氏和蘇清歡。
周氏看著蘇清歡,忽然歎了口氣:“清歡啊,你是個聰明的孩子,應該知道自己入宮是為了什麼。”
蘇清歡低著頭:“女兒知道。”
“賢妃娘娘是你的親姐姐,她在宮裡需要幫手。”周氏的聲音難得地柔和了一些,“你幫了她,蘇家好了,你弟弟在府裡也能過得好一些。”
蘇清歡的手指在袖子裡攥緊。
這是威脅。
你幫賢妃,蘇瑾年就能活。你不幫,蘇瑾年就活不了。
“女兒明白。”蘇清歡抬起頭,看著周氏,眼神空洞而溫順,“女兒一定會好好聽賢妃娘孃的話,不給蘇家丟臉。”
周氏滿意地笑了:“這纔是好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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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小院時,天已經黑了。
蘇瑾年已經睡著了,瘦小的身體蜷縮成一團,呼吸均勻。
她蹲在床邊,伸手摸了摸蘇瑾年的頭。
“瑾年,”她低聲說,“姐姐一定會回來的。”
蘇瑾年在睡夢中含糊地應了一聲。
窗外,月亮躲在雲層後麵,院子裡一片漆黑。
七天。
還有七天,她就要踏入那座吃人的宮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