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寒沒皺眉頭。
呼吸穩健如常。
他權當在處理發臭的外賣盒,動作麻溜且粗暴。
單手攥住那隻鳥連帶破布料,一並抖摟進垃圾袋。
“別看。”
男人轉過身。
幹淨的左手嚴嚴實實覆在楚幼寧眼前。
粗糙的掌心覆著老繭。
溫度極燙。
“髒了眼。”
視線被全盤切斷。
楚幼寧在黑暗中大口倒氣。
耳邊滿是塑料袋打死結的脆響。
緊接著,是硬紙盒被徒手撕碎的動靜。
“我下樓扔個垃圾。”
沈寒拎起那包髒東西走向玄關。
語調依然是被生活壓平的寡淡。
“把門拴上。”
走廊盡頭的破公廁裏。
生鏽水管淌著黃泥水。
沈寒立在髒兮兮的洗手池邊。
大拇指頂住鳥腿,硬生生摳下微型竊聽器。
他麵色發沉。
盯著指腹上囂張跳動的紅點。
兩指收攏,寸勁壓下。
哢吧。
幾萬塊的精密元件,當場碎成毫無價值的渣滓。
金屬粉末被隨手搓進下水口,看著被水花吞吃幹淨。
他把水龍頭擰到最大。
刺骨的涼水衝刷著滿是舊傷的手掌。
直到麵板凍得發紅發麻。
宋家。
又是宋家。
他低著頭。
涼水濺上下巴,順著棱角分明的頜線淌落。
厚重劉海底下,那雙眼全無渾濁。
平生不修善果,隻愛殺人放火。
這極度安靜的殺意,已然拉滿。
十分鍾後,破鐵門重新落鎖。
楚幼寧依然抱膝縮在地板上,丟了三魂七魄。
那盒催命符連渣都不剩。
犯惡心的香水味,也被穿堂風刮幹淨。
沈寒沒去跟她搭腔。
他脫下外套,徑直走到牆角。
那兒堆著他幫街坊修破爛攢下的一大捧報廢電器零件。
男人在一堆生鏽二極體和廢電池裏來回挑揀。
電烙鐵通上電,白煙冒起,滋滋作響。
劣質鬆香的氣味迅速填滿屋子。
壓住了那點殘留的血腥味。
楚幼寧眼珠子轉過來,呆愣愣鎖住前方。
沈寒盤腿坐著。
背脊還是那副受慣欺負的微駝姿態。
一把兩塊錢的十字螺絲刀在他手裏翻飛。
拆除報廢電路板的架勢,跟專業拆彈沒什麽兩樣。
這份投入,硬生生把這間四處漏風的屋子,拉回了人間煙火裏。
塵埃裏亦可藏星火。
一杯茶的工夫。
沈寒拔下插頭,走到女孩跟前。
布滿機油印的掌心攤開。
遞過一支磨損嚴重的管狀物。
外殼掉漆得厲害,賣相十足劣質口紅。
“拿著。”
楚幼寧遲緩地抬起下巴,嗓子早啞透了。
“什麽東西?我現在沒心思化妝。”
“不是抹嘴的。”
沈寒半蹲下身,平視她。
他捉住她涼透的手腕,把鐵疙瘩塞進去。
並攏她的五指。
帶著她的拇指,扣死底部暗格開關。
“防狼電擊器爆改版。”
修長的食指點了點頂端加裝的金屬觸頭。
“我順手加塞個大功率升壓模組,飛了幾根線。”
“賣相磕磣點,但爆發電壓實打實四萬伏。”
楚幼寧徹底聽懵了。
“多少?四萬?”
“嗯。”
沈寒的語調平得拉不直半根線。
“下次誰敢朝你伸爪子,什麽廢話都別講。”
“直接拿這頭對準他脖頸動脈,或者大腿根,使勁按。”
“隻要兩秒鍾,保證讓他渾身癱軟,躺地上翻著白眼抽滿半小時。”
楚幼寧掌心發汗,攥緊這支沉甸甸的鐵家夥。
哪個正經修車工,能把這種違禁引數報得跟背菜譜一樣絲滑?
“沈寒……”
她嘴唇開合,那股子試探還沒溜出口。
“早點歇著。”
沈寒極幹脆地截斷話茬。
男人站起身,大步跨進主臥。
從發黴的櫃底抱出一床泛黃的破棉被。
他今天連那張逼仄的短沙發都沒回。
捲起鋪蓋。
直挺挺摔在臥室外頭那條不到一米寬的過道上。
隻要在這個屋裏喘氣,就繞不開這道坎。
沈寒沒脫破夾克,和衣躺下。
寬厚的背脊把單薄木門擋了個嚴實。
“門留道縫,不關嚴。”
沙啞的男低音飄進屋內,透出不要命的護短匪氣。
“今晚我就鎮在這兒。”
“不管外頭來的是哪路活閻王。”
“要動你,先把我踩爛再說。”
楚幼寧盯著那道橫亙在門檻上的寬肩。
破外套上還蹭著去不掉的黑漬。
但這窮鬼往那兒一躺,安全感直接拉滿。
比楚家重金砸的安保連都硬核。
她用力握緊這支手工作坊爆改的電棍。
摸黑爬上硬板床,裹緊被子。
這註定是個難熬的夜。
但伴著門外那綿長沉穩的呼吸。
這道血肉鑄成的牆,硬是把那些吃人的魑魅魍魎,全截在了外頭。
翌日清早。
冬雪初霽,太陽白慘慘地掛在天邊,透出涼薄。
出門時。
楚幼寧脖子上的縫合口被圍巾蹭得發紅。
失眠的後遺症全堆在臉上。
遮瑕膏糊了兩層才勉強壓住黑眼圈。
沈寒照例踩著點。
一路護送老闆到Q大商學院主樓。
他早收起昨夜的戾氣,塌著肩膀。
替她提溜著粉色保溫杯,窩囊又本分。
“下課發個短訊,我在大門右邊等你。”
沈寒遞過熱水,壓著嗓音補了一句。
“那玩意兒,別離身。”
楚幼寧隔著大衣兜捏了捏金屬硬殼。
提了口氣,挺直腰板踏上台階。
剛跨進一樓大廳。
空氣的味道就不對了。
原本鬧騰的電梯口,在她現身的當口。
齊刷刷靜了三秒。
緊跟著,嗡嗡作響的議論炸開鍋。
幾十道視線全衝她招呼過來。
鄙夷的、幸災樂禍的。
扒皮看熱鬧的窺探,劈頭蓋臉將她淹沒。
“瞧見沒?就是她!”
“平時裝得二五八萬似的,背地裏玩得挺野啊。”
“絕了,落魄千金也是要恰飯的嘛。”
“那內衣款式……嘖,沒點風月場所的工齡,真駕馭不了。”
“這波屬實是貼臉開大了。”
“聽說還是洗幹淨送貨上門呢,也不嫌寒磣。”
楚幼寧腳底發軟,心髒直直往下墜。
她骨節僵硬地偏過脖子。
順著這幫人的指指點點,視線釘向正前方的校務公告欄。
那地方本該貼著期末考勤表。
此刻,全換成清一色的高清彩印大圖。
滿屏A4紙,極其刺目。
大圖特寫的主角,正是昨晚那隻暴斃的金絲雀。
以及那套省布料的下流內衣。
抓拍角度刁鑽得很。
雖沒漏臉。
但背景裏那雙她常穿的限量版紅底高跟鞋。
以及出租屋玄關那塊破洞門墊,拍得底朝天。
在這商學院。
這幾處特寫跟實名製公開處刑沒兩樣。
視線上移。
最頂端最紮眼的位置,一排鮮紅的粗體噴漆大字,淋漓盡致地淌著惡毒:
【楚家落魄千金明碼標價,送貨上門,歡迎品鑒。】
周遭看好戲的嬉笑。
統統化作灌進腦殼的高頻銳鳴。
背後放暗箭的那個變態,壓根沒打算隻搞私下威脅。
他要親手把她扒光了扔在陽光下。
讓她在這座京城裏,名聲爛到連泥巴都嫌髒。
生不如死。
但就在所有人等著看這位“落魄千金”當場崩潰的當口——
楚幼寧僵直的脊梁,一寸一寸地,撐了起來。
兜裏那支四萬伏的鐵疙瘩硌著掌心。
金屬的涼意從指根竄上手腕。
她沒哭。
更沒跑。
嘴角一點點扯開,笑意不達眼底。
她轉過身。
迎著滿廳的惡意,一步步朝公告欄走去。
高跟鞋踩在瓷磚上,聲響脆利。
格局開啟。
既然要玩,那就奉陪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