Q大的清晨霧氣黏膩,裹著數九寒天纔有的那股子濕冷。
公告欄那層紅漆連夜被保安鏟了個幹淨。
可底片早插上翅膀,在校園論壇和幾十個私密群聊裏瘋狂裂變。
刪都刪不淨,堵更是堵不住。
楚幼寧跨進階梯教室的那秒。
原本鬧得像菜市場的大廳,跟被人齊刷刷拔了網線似的。
死寂。
緊接著,竊竊私語跟炸了窩的綠頭蠅一樣,嗡嗡轟炸。
“兩萬八的紅底鞋還穿得出來?”
“真改行搞上門服務了?”
“絕了,內衣自備,純純貼臉開大,這就叫賓至如歸!”
爛話連塊遮羞布都不扯,直愣愣往人臉上糊。
楚幼寧大衣裹得嚴實,隻露出一張發白的臉。
不躲不避,踩著高跟鞋徑直走向後排靠窗的死角。
那是她的專屬位置。
昨天傍晚,桌上被人潑滿紅墨水,抽屜裏塞著帶血的衛生巾。
她右手指骨死死摳住兜裏那支爆改電棍,連按哪個開關都預演好了。
可走到跟前。
腳步硬生生釘死在原地。
課桌擦得直反光,空氣裏飄著檸檬洗潔精的廉價味。
沒死老鼠,也沒刀片。
桌子正中央,端端正正立著一瓶熱牛奶、一袋全麥吐司。
玻璃瓶底壓著張泛黃的便利貼,上頭歪歪扭扭畫了個傻氣冒泡的太陽。
楚幼寧偏過頭,越過幾排座位。
沈寒還是那身洗發白的灰衛衣,埋頭翻一本快掉頁的《機械原理》。
像是察覺到了動靜。
他沒抬頭。
隻用粗糙的指節在書頁上,不緊不慢地叩了兩下。
踏實,安穩。
楚幼寧坐下,雙手攏住那瓶牛奶。
隔著玻璃透出的溫度不算燙。
卻硬是把她從冰窟窿裏生拉硬拽出來半截。
“喲,落魄校花胃口挺好,還有閑心喝奶呢?”
幾個穿球服的男生晃悠過來。
領頭的是趙剛,許墨的頭號狗腿。
昨天許墨被家裏禁足,捱了親爹的皮帶燉肉。
這幫人正愁沒處表忠心,逮著機會就往上撲。
趙剛抬腿一腳,踹在楚幼寧前排的椅子上。
鐵管剮蹭地麵,刺耳得讓人牙根泛酸。
“你那破捷達加得起玻璃水嗎?”
“要不把昨晚那套蕾絲穿出來走兩步,哥幾個給你眾籌點油錢?”
周圍一圈人轟然大笑,眼底全是下流。
楚幼寧攥著牛奶瓶的指節逼得泛白。
她剛準備抽電棍讓這孫子當場翻白眼。
過道那頭有人動了。
“借光,勞駕讓讓。”
沈寒縮起寬闊的肩膀,雙手死死抱著個老幹部同款的碩大不鏽鋼保溫杯,低眉順眼地往外擠。
趙剛正愁沒沙袋撒火,斜眼一撇,右腳隱蔽地往外一別。
同時,手裏那杯剛從開水房接的滾燙熱茶,衝著沈寒領口大喇喇潑了過去。
這是明擺著要燙掉人一層皮。
前排幾個女生嚇得捂住嘴。
開水離杯沿,也就一個呼吸的當口。
沈寒腳底突然一絆。
一米八八的高個子猛地前撲。
幅度不大不小,恰到好處。
手裏那隻不鏽鋼保溫杯借著慣性,直溜溜飛了出去。
足足兩斤重的精鋼家夥,在半空砸出一道極具力量感的弧線。
砰!
杯底那圈加厚的精鋼邊,搶在開水落下之前。
精準無誤地砸中趙剛右腿膝蓋外側。
那裏是腓骨小頭後方,腓總神經走得最淺的死穴。
力道刁鑽到極點。
“嗷——!”
趙剛整條右腿跟被人活生生抽了筋似的,直挺挺側摔在水泥地上。
嘩啦!
那杯滾燙的開水一滴沒浪費。
準頭極佳地全數澆在他自己兩腿正中間。
慘絕人寰的嚎叫當場捅破了教室天花板。
趙剛捂著襠部在地上瘋狂打滾。
臉憋成豬肝色。
發出的動靜壓根不像人類的嗓子眼能吼出來的。
全班死寂。
精鋼打敗開水,物理學碾壓小流氓。
這波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沈寒手忙腳亂地從地上爬起,撈起保溫杯連連鞠躬。
把窩囊廢的精髓演到了骨頭縫裏。
“對不住對不住!地太滑,我也控製不住腿啊!”
“同學你沒事吧?”
看他伸手去扶。
趙剛跟見了活閻王似的拚命往後縮,疼得直拿腦袋撞桌子腿。
沈寒扶正鼻梁上的黑框眼鏡,盯著地上這團扭曲的肉蟲。
表情誠懇得讓人想頒發小紅花。
“大兄弟,你這缺鈣嚴重啊。”
“走路都打晃,得多熬點骨頭湯補補。”
撂下這句話。
他抱著水杯,貼著牆根溜出教室。
全程沒回頭。
楚幼寧坐在原位,看著趙剛被人七手八腳抬去醫務室。
繃了一早上的唇角,終究沒忍住往上扯了扯。
缺鈣。
虧這悶葫蘆編得出來。
……
教學樓頂層天台。
風卷著碎雪橫向亂刮,打在人臉上生疼。
一個穿高定純白西裝的男人倚在生鏽的欄杆邊,單手舉著軍用望遠鏡。
銀色短發被風吹亂,他權當沒感覺。
鏡頭裏。
那個套著灰衛衣的高大身影正拎著水杯拉開防火門。
腳底下還是那副虛浮的步態,肩背永遠塌著。
“有意思。”
裴宴放下望遠鏡。
那張惹眼的臉上浮出幾分亢奮,活像野狗嗅到了帶血的肉骨頭。
蒼白修長的手指,慢條斯理地摩挲著金屬鏡筒。
“動作裝得滴水不漏。”
“但這意外的概率算得太精了,巧得讓人後脖頸發涼。”
他偏過頭。
衝身後樁子一樣的黑衣保鏢勾了勾手指。
“去摸摸這條看門狗的底。”
裴宴笑了一聲,眼裏一點溫度都不沾。
“藏得是真深。”
“不過巧了,我這人最大的癖好,就是把下水道裏的活物翻出來暴曬。”
“看看一腳踩下去,血能濺多遠。”
保鏢低頭應命。
裴宴重新舉起望遠鏡,盯死停車場角落裏那輛破爛二手捷達。
……
傍晚,京城的半邊天被夕陽燒得血紅。
破捷達的暖風係統早成了擺設。
車廂裏冷得像停屍間,但總算把外麵那些吃人的目光隔斷了。
沈寒單手搓著方向盤倒車,右手隨意搭在副駕椅背上。
灰衛衣袖口往上胡亂捲了半截。
露出一截緊實粗糙的小臂。
楚幼寧縮在副駕裏,目光漫無目的地亂轉。
視線猛地頓住。
點火孔上掛著一串舊鑰匙。
在一堆生鏽的爛鐵片裏,單單懸著一枚一塊錢的鋼鏰。
硬幣邊緣被極細的鑽頭打了個孔,穿在鐵環上。
表麵被反複摩挲得發亮。
跟著車身顛簸,晃出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