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腦螢幕泛著熒光。
照亮了老舊公寓的牆皮。
上頭跳動著卡頓的低畫素畫麵。
這監控探頭偽裝成了破紐扣。
正對著順發修車鋪那扇早就報廢的卷簾門。
畫麵裏,整間鋪子爛得沒眼看。
沾著黑油的廢輪胎扔得滿地都是。
千斤頂哐當一聲嗑在門框上。
楚天闊右手裹成個大粽子掛在胸口。
左手瞎比劃著。
他正指揮幾個穿黑羽絨服的混混,一腳踹翻了老式空壓機。
“砸!全給老子砸幹淨!”
楚天闊的公鴨嗓透著劣質麥克風的雜音傳出。
“那瘸腿老不死的東西躲哪去了?”
監控死角處。
陳滄正抱著花白的腦袋,縮在一堆廢鐵後頭。
這位當年能單手連發狙擊的頂級安保頭子,此刻演技狂飆。
他抖得像個篩糠的鵪鶉。
破棉襖蹭了滿身灰,活脫脫一個嚇破膽的孤寡老頭。
“大少爺啊,別砸了!我這小本生意禁不起折騰啊……”
陳滄帶上了明顯的哭腔。
他嚎得一把鼻涕一把淚。
公寓這頭。
楚幼寧盯著螢幕,氣得肩膀直抖。
她起身抓過書桌上的舊手機。
“我要報警。”
她後槽牙咬得格格響,眼眶通紅。
“大半夜私闖民宅,真當京城沒王法了?”
一隻粗糙寬厚的大手探過來。
穩穩壓住她的手腕。
沈寒盤腿坐在掉漆的椅子上。
左手還在筆記本鍵盤上不緊不慢地敲著。
他沒回頭,語氣平鋪直敘。
“報了也是白報。”
“這片歸東城分局管,李隊長上個月剛拿了楚家一台頂配卡宴。”
“那就幹看著他們發瘋?”
楚幼寧一把甩開他,指著電腦。
“那是陳伯!都六十多歲的人了!”
“就因為好心收留你打工,活該遭這種罪?”
她氣紅了眼。
“沈寒,你就光看著當縮頭烏龜?”
沈寒終於停下手裏的活計。
他摘下起霧的黑框眼鏡,指骨按了按眉心。
迎上楚幼寧快要噴火的視線。
“大小姐,你仔細看。”
沈寒抬手點了點螢幕。
“老陳頭嚎得震天響,但他懷裏緊緊護著什麽?”
楚幼寧愣住。
俯下身湊近螢幕細看。
陳滄雖然縮成一團,但趴在地上的姿勢非常有講究。
他把整個人全壓在一台蓋著舊油布的機器上。
拿肉身擋了個嚴絲合縫。
那是鋪子裏最值錢的汽車解碼儀。
外頭那堆廢銅爛鐵全加起來,也不及這台機器值錢。
至於他身旁那灘水漬。
“那是平時招待顧客的純淨水桶,剛才他們砸東西時意外踹翻了。”
沈寒耐心地剖析。
“再說了,陳伯三個月前剛給這鋪子上了足額財產險。”
“這波被砸,全額賠付,血賺不虧。”
他指了指後頭的破板床,示意楚幼寧坐好。
“看戲得沉得住氣,格局開啟。”
楚幼寧半信半疑地坐回去,眉頭還沒鬆開。
“你到底在折騰什麽?”
“都火燒眉毛了,還有閑心擱這敲鍵盤?”
“幫楚大少算筆總賬。”
沈寒重新戴上眼鏡。
食指在回車鍵上停了半秒。
電腦螢幕彈出一個界麵。
收件人是京城市政督查組內部郵箱。
底下的附件足足有四十頁長,標題單刀直入。
《關於東郊安置房專案違規使用劣質螺紋鋼的實名舉報》。
這可不是街邊修車工能隨便弄來的花邊料。
這是沈寒動用了B級暗線。
海外那個代號“幽靈”的黑客舊部。
花了一整夜從楚氏集團內網裏扒出來的底褲。
裏頭全是被抹平的賬目。
離岸賬戶的回扣流水清清楚楚。
還有一段楚天闊在夜總會喝大後口出狂言的高清錄音。
“街頭鬥毆當麵動手,那是低端局。”
沈寒慢條斯理地開口,食指輕叩回車。
進度條讀滿!
郵件傳送成功!
“隔著萬水千山,順著網線過去抽他大耳刮子,這纔是高階操作。”
畫麵那頭。
楚天闊正抄起一把落灰的重型扳手。
他罵罵咧咧,眼看著就要朝陳滄背上砸過去。
兜裏的手機突然狂震起來!
催命似的來電鈴響徹整間破鋪子。
楚天闊不耐煩地掏出手機。
目光掃過螢幕來電,囂張氣焰立馬縮了回去。
他迅速換上一副討好的嘴臉。
“喂,爸!我正給姐夫這破店搞裝修呢,您老放心……”
就隔了一秒。
楚幼寧在螢幕這頭。
眼睜睜看著楚天闊臉上的血色褪了個幹淨。
他胸口劇烈起伏,額角青筋亂跳,滿眼都是驚恐。
“封了?怎麽可能封了!”
“李叔昨天還跟我同桌喝酒拍了胸脯的!”
“爸!您聽我解釋!那批鋼材真不是我……”
那頭壓根沒給他廢話的機會。
電話直接結束通話!
楚天闊舉著手機僵在原地。
手指裹著的厚紗布又崩出了紅血絲。
他神情恍惚地看了看四周。
剛才那副殺神附體的跋扈勁全餵了狗,現在活像條喪家犬。
十個億的盤子要是真爛了。
他家老爺子能扒了他這層皮。
“撤!全他媽給我撤!”
楚天闊把扳手一扔。
連滾帶爬朝外頭的邁巴赫跑。
連那幾個還沒弄明白情況的馬仔都顧不上了。
“回公司!快開車!”
幾輛豪車在夜色裏甩尾調頭。
卷著刺鼻的尾氣跑得無影無蹤。
修車鋪門口重新安靜下來。
陳滄這才慢吞吞地從地上爬起,拍掉手背上的黑灰。
他又彎腰隨手擰了一把濕答答的褲腿。
確認周圍沒落單的眼線。
這老頭才衝著邁巴赫逃跑的方向,重重啐了一口濃痰。
公寓裏頭。
楚幼寧嘴巴微張,不可思議地看完了全場反轉。
“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她扭頭盯緊沈寒,滿眼都是藏不住的探究。
“你剛才那封郵件,到底發了什麽?”
“或許是楚家壞事做絕,遭現世報了。”
沈寒順手合上電腦。
臉上那點冷銳從容收得一幹二淨。
他又變回了那個窩囊木訥的底層修車工,撐著膝蓋站起身。
“二爺東郊那個工地一直有人去鬧,估計這回上麵真派人查了。”
他隨手扯過搭在椅背上的破工裝外套。
“我去一趟鋪子。”
“陳伯那邊被砸得亂七八糟,我得去搭把手收拾收拾。”
楚幼寧愣愣地看著他走到門邊。
就在幾分鍾前,他運籌帷幄發郵件的架勢,實在太能唬人了。
“沈寒。”
她下意識出聲喊住他。
男人手握著生鏽的門把手,轉頭看過來。
“早點回來。”
楚幼寧抿了抿發幹的嘴唇,別過臉去。
“大半夜的,路上自己當心點。”
沈寒的目光在她清瘦的臉頰上停了幾秒。
他嘴角很輕地往上牽扯了一下,又快速斂去。
“明白,大小姐。”
後半夜的街頭空蕩蕩的。
冷風卷著廢塑料袋在路口打轉。
順發修車鋪的卷簾門徹底成了麻花捲。
鋪子大敞著。
一屋子的廢鐵散落滿地。
陳滄大喇喇地坐在一堆廢輪胎上。
手裏拎著半瓶從廢墟裏刨出來的廉價二鍋頭。
玻璃瓶口還沾著點黑泥。
沈寒就坐在他對麵。
兩人手裏各捏著個酒瓶碰了碰,仰頭灌下一口烈酒。
辛辣的酒液順著喉管一路燒下去,勉強驅散了些冬夜的寒氣。
“少爺。”
“老頭子今晚這出戲,演得還算有那味吧?”
陳滄嘿嘿直樂,露出一口被煙熏黃的老牙。
哪還有半點受氣包的窩囊樣。
“用力過猛。”
沈寒看了他一眼。
“褲襠裏藏水袋這招,有點辱沒你當年神槍手的名號了。”
“好漢不提當年勇,這招管用就行。”
陳滄滿不在乎地拿髒袖子抹了把嘴。
“楚天闊那孫子下手黑著呢。”
“真讓他把解碼儀砸了,咱們跟‘幽靈’的海外專線就得斷好幾天。”
沈寒沒接話。
目光垂下,看著腳邊滿地的碎玻璃。
東郊工地全麵停擺,這回楚老二得大出血了。
“對了。”
陳滄突然正了正臉色,從貼身內兜掏出一張硬挺的名片。
“剛在門口撿的。”
“楚家那幫瘋狗來之前,有輛沒掛牌的黑車在路口轉悠。”
“車窗都沒搖下來,就扔了這玩意兒。”
沈寒兩指夾過名片。
借著外頭忽明忽暗的路燈,上頭的燙金頭銜清晰可見。
【宋氏集團總裁辦特助——王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