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縫塞的舊報紙,擋不住寒風。
玻璃結著厚厚一層冰花。
透進來的光,慘白稀薄。
逼仄的出租屋裏,破天荒有了些活人氣。
單孔燃氣灶上藍火正旺。
破小鐵鍋沸騰著。
水蒸氣頂得鍋蓋哐當直響。
沈寒站在灶台前。
手裏捏著把捲了邊的破水果刀。
沒錢買案板,底下墊了張硬紙殼。
刀刃落下!
又快又穩,間隔驚人的一致。
五毛錢一包的榨菜。
硬是被他切出了米其林後廚片頂級鬆露的架勢。
楚幼寧被這股米香味勾醒。
她睜開眼。
盯著長滿黴斑的天花板愣神。
脖頸皮肉拉扯的痛感,逼得她倒吸涼氣。
昨晚的記憶翻江倒海般湧來。
停電。
慘叫。
斷指。
還有那個穩得過分的懷抱。
她撐著硬板床坐起身。
牽扯到傷口,疼得直蹙眉。
“醒了就去洗漱。”
沈寒頭也沒回,刀工不停。
“新牙刷在藍杯子裏。”
楚幼寧盯著那個背影。
洗得發白的破工裝,微微弓起的背脊。
普通到扔進人海裏連個泡都不冒。
真是昨晚失血過多,產生幻覺了?
她拖著不合腳的男士拖鞋去洗手間。
涼水撲了把臉,腦子徹底清醒。
五分鍾後。
兩人圍著折疊小方桌大眼瞪小眼。
夥食慘淡。
兩碗寡淡的白粥,一小碟碎榨菜。
旁邊擱著兩片邊緣烤糊的剩饅頭。
楚幼寧捧著豁口的瓷碗沒動。
隔著蒸騰的熱氣。
她一雙桃花眼帶著審視,直勾勾盯向對麵的男人。
“沈寒。”
“嗯。”
沈寒低頭喝粥。
厚重的鏡片糊滿了白霧。
“昨晚這事,巧得有點離譜吧?”
楚幼寧嗓音還啞著,語氣卻咄咄逼人。
“我剛要見血,總閘就拉了。而且……”
她目光下移。
落在沈寒搭在桌沿的小臂上。
那截小臂線條緊實。
肌肉繃起的力道可不是花拳繡腿。
“你端著我走了一路,不帶半點晃的。”
“這手上功夫,換輪胎練不出來吧?”
沈寒喝粥的動作停住。
他慢條斯理嚥下嘴裏的饅頭。
放下破勺子。
臉上沒有半分被拆穿的慌亂。
反倒苦巴巴地皺起眉,透出底層人的愁苦。
“大小姐。”
他歎了口氣。
順手將左臂袖管全捋了上去。
結實的小臂上。
兩道血淋淋的新鮮口子翻著紅肉,還在往外滲血。
這是昨晚他拿碎玻璃親手割的。
傷口走向是標準的重物剮蹭痕跡。
“幹咱們修車這行的,本來就是拿命換錢。”
沈寒指著傷口吐苦水。
“這也得拜二爺家那反人類的地庫陡坡所賜。”
“至於這把子力氣……”
他滿臉窩囊地攤開雙手。
舉到楚幼寧眼前。
滿掌心厚實的黃繭。
縫隙裏卡著洗不掉的機油黑泥。
“一天扛五十個輪胎加大梁。”
“就是塊鐵,也該磨出繭子了。”
楚幼寧緊緊盯著那雙手,眉頭擰成死結。
“那楚公館的電怎麽算?”
“獨立供電係統,真當這是城中村說斷就斷?”
“這事兒更造孽了。”
沈寒整張臉都垮了下來。
他摸出那個螢幕漏液的老式諾基亞。
翻出一條簡訊遞過去。
“早上福伯剛發來的。”
“說是我車裏帶進去幾隻活老鼠,把主線纜給啃斷了。”
楚幼寧掃向螢幕。
正是福伯氣急敗壞的索賠警告。
開口就是兩千塊錢維修費。
這波老管家的配合,打得絲滑無比。
“兩千塊啊。”
沈寒盯著碗底的清湯寡水,眼圈都紅了。
“我大半年的辛苦錢,全搭進去了。”
老鼠能啃動特種電纜?
概率比出門被雷劈還低。
可偏偏沈寒那副心疼錢心疼到快要嘔血的窩囊樣。
太過真實。
楚幼寧心底那點懷疑,當場塌了一大半。
一個為了區區兩千塊錢恨不得拿麵條上吊的窮光蛋。
拿什麽去廢楚大少的手指?
難不成真是老天爺開眼,天降神鼠護駕?
她咬著下唇。
視線重新掃過他胳膊上還在滲血的皮肉。
所有審視盡數散去。
一陣熬人的細密愧疚翻湧上來。
這人替自己擋了災破了相。
現在還得倒貼背兩千塊的黑鍋。
“行了,別擱這號喪了。”
楚幼寧別開臉,實在看不得他這副慘狀。
她抓起筷子。
將那碟榨菜一整碟推到沈寒跟前。
“這破榨菜太鹹,我吃了爆痘。”
“你全包了,別浪費。”
她板著臉,語氣硬邦邦的。
沈寒垂眼。
看著跟前滿滿當當的鹹菜碟。
他心裏門清。
大小姐在楚家最護食的就是榨菜配白粥。
以前沒少被傭人陰陽怪氣。
男人沒有戳破這份笨拙的護短。
他捏起幹硬的饅頭片。
極其本分地應承:
“謝謝老闆賞飯。”
逼仄的屋子裏氣壓回暖。
隻剩吞嚥米粥的動靜。
大雪天裏。
硬生生熬出了幾分煙火氣。
……
這口熱乎勁還沒捂暖。
劇烈的砸門聲炸響!
“哐哐哐!”
薄得快散架的鐵皮門被砸得瘋狂震顫。
牆皮灰簌簌往下掉。
楚幼寧嚇得手一哆嗦。
白瓷勺磕在碗沿上彈出去半截。
她死死盯著大門方向。
心尖跟著門板一起發顫。
楚家那幫瘋狗追上門了?
沈寒騰地站起身!
直接將楚幼寧擋在身後。
扯開嗓門,透著股底層街溜子特有的色厲內荏:
“敲什麽敲!拆房子啊!”
“是我!張姨!”
門外傳來粗獷的女高音。
“小沈,你倆這兩天可千萬別瞎溜達!”
沈寒握住生鏽的門把。
謹慎地拉開一條縫。
房東張大媽裹著碎花老棉襖探頭進來。
鼻尖凍得通紅,嘴巴一刻不停。
“出大事了知道不?”
“楚家那個跋扈的大少爺,昨晚被人給硬生生撅折了指頭!”
她眼睛瞪得溜圓,興奮得像自己親手幹的。
“這波屬實是踢到鐵板了!”
“那瘋狗正帶著人滿城咬人撒氣呢!”
張大媽同情地瞥了眼屋裏的楚幼寧,壓低嗓音叮囑。
“趕緊把你這漂亮小媳婦藏嚴實點。”
“那幫流氓現在殺瘋了,沾上就是個死!”
“我懂我懂,謝謝張姨提點!”
沈寒點頭如搗蒜。
男人臉色煞白,滿臉寫著要命的惶恐。
“那個……張姨,那幫人不會砸咱們這片吧?”
他嗓子抖得跟篩糠一樣。
張大媽拍了拍他肩膀,語重心長。
“你就老老實實窩著,別出門顯眼。”
“誰問都說不認識什麽楚家人。記住了?”
“記住了記住了!”
大門合攏。
三道暗鎖齊刷刷掛上。
轉過身的沈寒。
站相都透著股膝蓋打彎的軟腳蝦氣質。
“大小姐,這幾天咱還是在家熬著吧。”
他哆嗦著手去收碗筷。
“那幫活閻王不講理,我真掏不出第二筆掛號費了。”
楚幼寧看著他這副出息樣,氣不打一處來。
腦子裏最後那點高手濾鏡徹底碎成渣。
誰家隱世高手能被個居委會大媽嚇得原地找地縫鑽?
“行了,看你那慫樣。”
她煩躁地抓了把頭發,懶得計較。
“放心吧,楚老二現在自家後院起火,顧不上咱們這三瓜兩棗。”
沈寒端起碗筷。
麻溜地鑽進破廚房。
老舊水龍頭吐著渾濁的涼水。
男人垂下眼睫。
厚重黑框完全藏匿了視線。
目光越過洗潔精泡沫。
落在發黴刀架上的破剔骨刀上。
萬一剛才砸門的是楚家的走狗。
大門到餐桌,三米五。
他隻需零點八秒。
剔骨刀脫手!
能精準切斷排頭那人的頸動脈。
左手的竹筷借力!
足夠貫穿第二個人的顱骨。
平生不修善果,隻愛殺人放火。
這把刀。
夠快了。
清場。
兩秒足矣。
沈寒在腦內完美推演完殺局。
手底下依舊本分地搓洗著瓷碗。
順勢將剔骨刀往暗處推了推。
免得驚著外頭那位大小姐。
工裝褲裏的破手機傳來悶震。
扯過發黃的抹布擦幹手。
掃了眼亮起的全網推送新聞。
【突發!楚氏集團東郊重工專案發生大規模塌方!監管部門立案嚴查,專案全麵封鎖停擺。】
楚懷仁做夢都想吞下的肥肉。
楚家未來五年的命脈。
現在。
徹底爛成了死局。
沈寒盯著螢幕,扯動唇角。
那是將人扒皮抽筋的冷眼。
動她一滴血的代價。
楚二爺,收到了嗎?
“沈寒!”
外頭傳來楚大小姐的催命聲。
“躲在裏麵下蛋呢?”
“滾出來幫我數鋼鏰!”
“看看今晚還買不買得起泡麵加火腿腸!”
沈寒麵無表情按滅螢幕。
那身生殺予奪的戾氣盡數收斂。
無縫切回那個被生活毒打的修車工。
“來了。”
他順從地應著,推門而出。
冬日的光穿透殘冰。
落在女孩為了幾塊鋼鏰斤斤計較的側臉上。
這是他的深淵。
也是他的歸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