監聽器的紅燈徹底熄滅。
屋裏隻剩暴雨拍打鋁合金窗框的沉悶回響。
沈寒利索地把耳機線繞在指尖。
一圈接一圈。
那手勢活脫脫像在收撿一把剛見過血的柳葉刀。
桌上那缸紅糖薑水早涼透了。
表麵結了一層暗褐色的薄膜。
沈寒伸手端起缸子,剛準備去廢電磁爐上加熱。
衣角突兀地被人拽住,力道很輕。
他側頭。
楚幼寧盤腿坐在床上,眼眶紅得能滴血。
她盯著沈寒側臉還沒全消的五指印。
嗓音啞得直刮喉管:
“疼麽?”
沈寒眸光微頓。
他抬起粗糙的指腹蹭了蹭發燙的麵板,扯出個卑微到骨子裏的笑:
“皮糙肉厚的,不疼。”
“騙子。”
楚幼寧狠吸了下鼻子。
“我用了多大勁自己門清。你要是躲一下……”
“我要是躲了,這巴掌鐵定劈你臉上。”
沈寒直接截斷她,語調平得激不起半點浪花。
“你是大小姐,這種體力活大可不必親自扛。”
他自然地把衣角抽出來,轉身走向角落那個缺腳的破折疊桌:
“水涼了傷胃。我弄點熱乎的,別嫌棄。”
破電磁爐爆出刺耳的電流轟鳴。
指示燈在暗屋裏紅得紮眼。
沈寒從床底破紙箱裏翻出兩包最廉價的紅燒牛肉麵。
又摸出倆雞蛋。
兩人僅剩的續命口糧。
破鍋裏水汽狂飆。
麵餅丟進滾開的水裏,騰起的白霧直接糊了沈寒的黑框眼鏡。
男人順手把眼鏡甩在桌上。
露出一雙熬出紅血絲、卻銳利得像刀子的眼。
打蛋、關火、撒料。
動作行雲流水。
濃烈的廉價香精味當場竄滿全屋。
硬是把揮之不去的黴味和雨水腥氣給壓了下去。
兩個豁口的破瓷碗被推上桌。
離譜的是,兩個白胖的荷包蛋全臥在楚幼寧那碗裏。
“這破玩意,擱以前謝家,喂狗都嫌掉價。”
沈寒端著那碗清湯寡水,扯了張廢報紙往地上一墊。
盤腿直接坐進陰冷的泥磚上。
“現在隻能委屈大小姐將就這口了。”
楚幼寧盯著那倆蛋,又掃過男人碗裏少得可憐的麵條。
她半個字沒廢話。
抱著麵碗直接滑下床。
緊貼著他坐進這片破瓷磚地裏。
“抽什麽風?地上涼。”
沈寒眉頭擰緊。
“以前我不碰這些,是我壓根不懂什麽是餓。”
楚幼寧挑起一筷子麵塞進嘴裏。
燙得直哈氣,眼淚卻失控地掉進麵湯裏,激起一圈油花。
“沈寒,這麵太鹹了。”
“下回少擠點醬包。”
沈寒扒了口麵,嗓音渾濁。
“我是說,這日子真特麽太苦了。”
楚幼寧放下筷子,那雙通紅的眼眸盯著他不放。
“我真看不懂。你這腦子比誰都好使,比誰都狠,連裴宴那病嬌瘋狗都敢算計。”
“憑什麽非得把自己踩進泥潭裏?”
她指著沈寒右腿膝蓋,渾身都在發抖:
“今天在食堂,你跪下去的那秒。我真的恨不得活剝了你,再捅死我自己。”
沈寒捏筷子的骨節當場僵住。
他嚥下嘴裏的劣質澱粉,視線沉靜地投向窗外暴雨。
破玻璃倒映著男人那張棱角冷硬的麵龐。
“幼寧。”
他很少連名帶姓叫她。
平時那聲大小姐,全是刻意拉開的尊卑死線。
“一直站著的人,永遠隻配看別人的臉。”
沈寒開口,字字直戳心窩子。
“隻有跪在泥底的狗,才能看清那幫權貴高高在上的褲腿上,到底沾了什麽髒東西。”
楚幼寧指尖猛地一顫!
心口像是被鈍器迎麵砸下,連呼吸都忘了。
“活命麵前,尊嚴連個屁都不算。”
“這玩意是拿來換命的籌碼,不是掛在脖子上的免死金牌。”
沈寒眼神蒼涼到了頂。
“隻要能把那條鴿血紅贖回來,別說磕一個,磕碎了膝蓋我也覺得這波血賺。”
楚幼寧剛張嘴。
沈寒大掌強勢地探過來。
粗糙的拇指肚熟練地抹掉她嘴角的油湯,帶著滾燙的溫度。
“隻要你我都還有一口氣。丟的麵子,早晚讓京城這幫活閻王連本帶利吐出來。”
男人語氣裏半點咬牙切齒都沒漏。
全是對手裏底牌近乎變態的篤定。
楚幼寧定定地看著眼前這個男人。
此刻,食堂那個唯唯諾諾的軟飯男徹底死透。
這分明是個被碾碎脊梁骨,卻硬要把碎渣磨成斬首大刀的瘋子。
楚大千金毫無預兆地出手!
雙手野蠻地擒住他停在半空的右臂。
“那項鏈,能拿最好。拿不回全當喂狗。”
她語調生硬地切斷退路。
“沈寒,格局開啟。”
“我不是你主子,你也大可不必把我當隻配躲在身後的廢物。”
她眸光發狠地回敬過去:
“我是你的同夥。”
沈寒粗糙的指節一震。
同夥。
在這座權貴吃人的京城,這倆字遠比那些虛偽的爛桃花厚重百倍。
“成。”
男人反手鐵鉗般扣住她的五指。
手背青筋暴起!
“同夥。”
一頓破麵條下肚,骨頭縫裏總算逼出了點熱氣。
外頭風雨狂卷。
這破屋早就斷了暖氣,冷得能凍碎骨頭。
沈寒拖出個修好的廢舊小太陽。
紅彤彤的燈絲亮起,卻也隻是杯水車薪。
一米二寬的破木板床,平時沈寒鐵打不動守地鋪。
可今晚雨水直接倒灌,滿地全是能漚爛活人的髒泥。
“滾上來。”
楚幼寧直接縮排被窩最裏側,硬生生騰出大半邊位置。
沈寒高大的身軀杵在原地:
“不合規矩。”
“這破地方沒楚家更沒謝家,哪來那麽多爛規矩?”
楚幼寧探出細胳膊,野蠻地把他拽上床:
“你想凍死,明早誰給我弄飯?”
沈寒壓根沒再廢話。
他穿著舊毛衣,克製地貼著最外沿躺下。
背脊挺得筆直,整個人緊繃得堪比拉滿的弓弦。
破燈繩一拉。
周遭黑得純粹。
外頭狂風撕扯玻璃。
這方寸之間卻全是彼此失控的心跳。
“冷。”
楚幼寧背對著他,委屈地嘟囔了一個字。
下一秒!
一堵滾燙的寬闊胸膛貼上她的脊背。
男人兩條結實的手臂強硬地環住她的腰腹。
下巴穩穩壓在她頭頂。
不摻半點風月。
全是暴風雪裏兩頭落單野獸的抵死依偎,守著最後那點安全邊界。
“睡。”
沈寒的話音穿透她的頭皮,沉穩得不容商量。
“今晚這道門,鎖了。”
楚幼寧繃到發顫的神經全線潰退。
在這個混著機油和劣質肥皂味的懷抱裏,她安分地閉緊雙眼。
不出五分鍾,呼吸漸沉。
沈寒睜開眼。
深邃的視線透過黑暗,直勾勾地咬住斑駁的天花板。
眼底的縱容徹底收斂。
留下的,隻有冷靜到滲人的嗜血暗芒。
他根本沒睡意。
腦子裏正瘋狂複盤明天的殘局。
跟裴宴那條瘋狗過招,錯半步,這頓紅燒牛肉麵就是最豐盛的斷頭飯。
這波他必須贏。
天破曉。
陰雨終於歇停。
篤,篤,篤。
三下刻板的叩門動靜。
不緊不慢,規矩得讓人渾身發毛。
沈寒冷肅地抽回胳膊,替她掩緊被角。
他翻身落地,利索地摸出那副破眼鏡架上鼻梁。
大掌一把拉開鐵皮門。
門外哪是什麽查水錶的。
一位穿著定製燕尾服的管家,端端正正杵在髒水橫流的樓道裏。
嘴角勾著職業假笑。
手裏恭恭敬敬托著個包裝精良的禮盒。
最上麵壓著一套嶄新深藍工裝。
“沈先生,早上好。”
老管家微微頷首。
語氣謙卑,背後卻兜著生吞活人的威壓。
“我家裴少座駕拋了錨。他親口點將,說這滿京城隻有您的神級手藝,才配碰他的車。”
沈寒寬闊的背脊斜倚著門框。
視線散漫地刮過那套新衣服,最終鎖住管家的老臉。
他直接笑出聲,扯出個諂媚市儈的奴才樣:
“裴少看得起,那是我的滔天富貴。您稍等,我套件衣服就給少爺去當牛做馬。”
鐵門咬死的當口!
沈寒臉上的卑微徹底死透。
他冷然抓起那套嶄新製服。
指節摩挲著硬挺的棉布。
視線越過肩頭,落在床上蜷成一團的楚幼寧身上。
她還在睡。
碎發貼著蒼白的小臉,眉頭擰著,做夢都不安生。
沈寒收回目光。
大掌探進內兜,碰了碰那團揉成死結的廢照片。
尖銳的紙角隔著布料狠狠戳著皮肉。
這哪是去修車。
這分明是裴宴那條瘋狗遞過來的修羅場入場券。
今天這局,註定要殺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