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家地下車庫毫無半點豪門應有的金碧輝煌。
活脫脫是個剛啟用的停屍間。
四麵牆貼滿慘白的大理石,紋路細密,清晰照出人影。
頂端無影燈排成矩陣。
刺眼冷光鋪蓋全場,沒有半分死角。
人杵在中間,如同待宰牲口。
周遭毫無常規車庫的機油味,全被醫用消毒水味填滿。
涼得直刮喉管。
冷氣開到極點。
沈寒撥出的白氣,未及半尺便散了個幹淨。
場地正中央。
那輛被稱為工業猛獸的千萬級柯尼塞格跑車,紮眼地趴在白磚上。
銀灰車身流線銳利。
透出股生吃活人的速度感。
沈寒拎著糊滿油泥的舊帆布包,侷促杵在車旁。
身處這等銷金窟,他窩囊地佝著脊背。
視線牢牢咬著自己的鞋尖。
那副破黑框眼鏡上,依舊蒙著外頭的白花花水汽。
裴宴陷在車頭右側的暗影中。
全金屬輪椅,腿上覆著條毫無褶皺的純白羊絨毯。
這位京圈活閻王指骨捏著雪白的鹿皮。
慢條斯理地擦拭著一把尖細的柳葉刀。
刀刃摩擦鹿皮的滲人動靜,在空曠場子裏來回撞擊。
直逼人的天靈蓋。
“聽說你耳朵好使?”
裴宴眼皮未掀,瞳孔緊咬那把利刃。
“昨晚隔著兩條街,你就能聽出我車前輪軸承鬆了。”
他停頓了一瞬。
“有點意思。”
沈寒脊背劇烈地抖動,嗓音盡是驚恐的顫音。
“裴少折煞我了。那就是瞎貓碰上瞎耗子。”
他狠嚥了一口唾沫。
“這車太金貴,我要是刮花半點漆,把我這條賤命按斤賣了也賠不起。”
“那就拆了賣零件。”
裴宴抬起頭。
那雙細長眼眸隔著金絲眼鏡,緊盯沈寒。
如同凝視下水道裏的死老鼠。
“這車最近刹車有異響。”
他用刀尖點了點駕駛座方向。
“找了三個技師都說沒毛病。你是第四個。”
他語調溫柔,帶著要命的壓迫感。
“你要是也找不出來,隻能說明我的耳朵出了岔子。”
“我這人護短,從不認錯。所以隻能委屈你,替我的耳朵受個罰。”
閻王爺的局,開盤了。
“我,我盡力修。”
沈寒慌張地扯過一塊破油布墊在瓷磚上。
嘴裏咬著手電筒,手腳並用地朝底盤挪動。
身軀沒入底盤暗影的那一刻。
男人眼底那股唯唯諾諾的怯懦頃刻散盡。
留下的,是冷硬到發寒的專注。
懸掛係統完好。
刹車卡鉗咬緊。
油路順暢。
這輛千萬超跑壓根沒半點毛病。
全是裴宴佈下的催命鉤子。
沈寒修長的指骨順著底盤中軸線狠摳。
最後精準卡進駕駛座正下方隱蔽的碳纖維減重凹槽內。
指尖碰觸到一塊透涼的金屬物。
並非車底零件。
那觸感沉重,表麵做了磨砂處理。
沈寒將手電筒的光線隱蔽地偏轉半寸。
凹槽縫隙間。
一塊強力磁鐵正吸附著一把通體幽黑的格洛克手槍。
槍口並未朝外。
而是極度刁鑽地鎖定檢修口。
正正抵著沈寒的眉心!
進退皆是死局。
裝瞎修不好,裴宴當場活撕了他。
直接拔出這槍,裴宴定會斷定他底細太深,從而直接滅口。
外頭。
柳葉刀敲擊輪椅扶手的動靜規律地砸響。
篤,篤,篤。
活似在給死刑犯掐表倒數。
沈寒騰出左手,悄然摸進側邊口袋。
摳出那瓶潤滑用的廉價肥皂水。
單手頂開卡扣,微涼的液體無聲倒灌。
飛速洇透褲襠部位的大片粗布。
當啷!
破扳手重重磕向底盤橫梁。
巨大的回響在車庫裏來回衝撞。
這男人猶如白日撞鬼,連滾帶爬朝車外瘋竄。
後腦勺重重撞上保險杠,當即腫起一片紅痕。
“哎喲我的親娘。”
沈寒整個人癱軟在白大理石上。
臉色煞白,嘴皮子抖成篩糠。
“怎麽了。”
裴宴轉動輪椅,視線輕蔑地掃視下來。
“車底有鬼?”
“有,有那個黑疙瘩。鐵的。”
沈寒指著車底,嗓子全劈了。
“電視裏那種要人命的玩意兒。”
裴宴順著他的手指往下看。
視線在沈寒襠部那攤水漬上停頓了兩秒。
他未置一詞。
隻是將手裏那塊雪白的鹿皮緩慢疊好,捏住一角。
如同夾起一件被汙染的罪證。
丟進身旁的不鏽鋼托盤裏。
“這塊皮廢了。”
他語調微寒。
“一並燒掉。”
“我以為你還有幾斤反骨。”
裴宴抬起眼眸,神情裏隻剩徹底的鄙夷。
“搞了半天,連尿都兜不住。”
“裴少。那是真家夥啊。”
沈寒帶著哭腔拚命往後縮。
“我就是個底層修車的。這錢我不賺了,您放我走吧。”
“閉嘴。”
裴宴將柳葉刀隨手扔回全金屬托盤。
“那是我的打火機。造型特殊了點。”
他看著沈寒,嫌惡到了極點。
“現在,滾回去,把那破異響給我修好。否則,我就把你塞進排氣管裏。”
“是,是打火機?”
沈寒做作地抹了把臉。
“嚇破我膽了。我以為我這條賤命要交代在這。”
他顫顫巍巍地爬起,雙腿發軟,撲通再次跪倒。
窩囊相簡直沒眼看。
他重新抓起扳手,猶如一條受驚的土狗鑽回車底。
脫離裴宴視線盲區的那一秒。
沈寒的眼神冷酷到足以凍結血液。
他嘴裏一直嚼著塊口香糖。
吐在粗糙的掌心,利落揉成圓球。
兩根指骨繞開槍口。
精準探進後輪刹車卡鉗的泄油閥縫隙內。
把膠體強行擠進去。
這破玩意兒眼下毫無影響。
但隻要這輛柯尼塞格時速飆過兩百碼。
單向閥被膠體堵得嚴實,油壓必將急速崩盤。
一塊口香糖的代價,送一口鐵棺材的回禮。
這買賣,血賺。
操作未停。
沈寒從工具包暗格裏摸出一小截透明膠帶。
槍身的平滑處,極可能殘留著藏槍人的指紋。
他的指骨穩得堪比心髒外科主刀。
膠帶精準貼上金屬的光麵。
重力壓緊。
快速揭起。
半枚清晰的指紋,牢牢粘在透明的膠麵上。
他迅速將這催命的罪證封入暗格。
拿起扳手,對著底盤螺絲一通敷衍的狂敲。
“修,修好了。”
三分鍾後,沈寒灰頭土臉地爬出來。
一身酸臭的髒工裝,加上褲襠那攤刺眼的水漬。
狼狽到了極點。
“有個底盤螺絲鬆了,那,那個打火機卡在上麵產生共振。”
“我給擰緊了。”
沈寒將頭低到塵埃裏。
裴宴壓根未去檢查底盤。
他對這種低端的貨色多看一眼都嫌倒胃口。
“滾吧。”
裴宴揮手。
他從輪椅旁的置物架上抄起一遝散亂的百元大鈔。
部分紙幣上沾染著暗紅色的黏膩液體。
雖是紅酒漬,但在這等陰森地界。
活脫脫就是刺目的血跡。
嘩啦!
鈔票雨劈頭蓋臉抽向沈寒,落了滿地。
“拿著工錢,買條新褲子。”
裴宴嗤笑,轉動輪椅背過身去。
“把你那股底層窮酸味兒洗幹淨。”
整個地下車庫連根針掉在地上都聽得清。
沈寒緊盯著滿地帶紅酒的血錢。
半點要臉的做派都沒留。
他雙膝陡然彎折!
骨頭重磕瓷磚!
悶響利落!
“謝謝裴少賞。”
他活脫脫一條聞見肉腥味的惡犬。
雙手貪婪地在地上狂抓。
連指甲在瓷磚上刮出血痕都毫無所謂。
把那些髒錢胡亂扒拉到一處,拿破袖子猛擦。
“這可是好東西,活命的錢。”
裴宴從後視鏡裏輕蔑地掃過這一幕。
眼底最後那絲疑慮散了個幹淨。
這窮瘋了的底層垃圾,連被他踩一腳的資格都不配。
十分鍾後。
裴家雕花鐵門沉重地合上。
沈寒站在幾百米外的一處監控死角。
初春的陰風刺骨,直灌他濕透的褲腿。
男人一直佝僂的背脊,豁然拔得筆直。
他緩慢摘下破舊的眼鏡,大掌抹掉鏡片上的水霧。
那雙深邃的眼眸裏,哪裏還有半點見錢眼開的奴才相。
全是生吞活人的深沉殺氣。
男人摸出那遝票子,在掌心裏顛了顛。
酒漬的腥甜味還未散。
三萬塊,用兩隻膝蓋換回來的。
他未點數,直接揣進內兜。
和那枚貼著指紋的膠帶重重壓在一塊。
兩樣東西貼著心口,一冷一燙。
“裴少。”
他對著虛空,嗓音低啞如同從幽冥爬出。
“這筆賬,我替你存著。”
他戴回眼鏡,轉身。
大步紮入夜色!
單薄的背影拖出一道不容冒犯的殘影。
消失在城中村的暗巷深處。
遠處。
第一聲救護車警報,透過厚重的夜氣。
隱約地傳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