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注。
雨水夾著寒風狂抽在老破宿舍樓的鋁合金窗框上,劈啪連響。
屋子沒亮燈。
牆角那個二手電煮鍋冒著劣質紅光,咕嘟咕嘟翻著熱氣。
生薑混紅糖的衝鼻味道在逼仄空間裏四處亂竄,硬頂回了窗外滲進來的陰冷黴氣。
楚幼寧把自己裹在一床薄被裏,整個人縮排床角最深處。
沒幹透的頭發濕漉漉貼著臉頰。
襯得那張巴掌大的臉白得沒半分血色。
她沒掉眼淚。
就那麽直勾勾盯著牆上脫落的灰皮,跟一具被抽幹了精氣神的提線木偶沒兩樣。
防盜門被推開。
沈寒挾著滿身寒氣跨進門。
一把折斷了傘骨的黑傘隨手扔在門邊。
他利索脫下濕透的灰夾克掛上椅背,泥水順著褲腿往下淌,在地磚上積了一攤。
男人沒廢半個字。
長腿直接跨到破櫃子前,抄起個掉漆的搪瓷缸子,懟著電煮鍋倒了滿杯滾燙的紅糖薑水。
“喝了。”
缸子重重磕在床頭櫃上。
他嗓音嘶啞到了底,透著被寒雨浸透的冷硬。
楚幼寧連眼皮都沒多抬半寸。
“不喝倒了。”
沈寒壓根不慣她這脾氣,大掌探出要去端走。
“你就隻會弄這種掉價的破爛來邀功?”
楚幼寧終於開了口。
語調冷得割人,字字往心窩子裏紮。
“跟你今天在食堂跪下給人擦鞋的做派,絕配。廉價,窩囊透頂。”
沈寒的指骨在半空硬生生卡住。
半明半昧的光影裏,男人微微側過臉。
蒼白的麵板上,五道紅腫的指印觸目驚心。
那是食堂收場時,楚幼寧豁出命扇上去的底牌。
他非但沒動怒,反倒自嘲地咧了咧嘴角。
“大小姐教訓得是。”
“我這種爛泥,除了膝蓋骨軟,一無是處。”
撤回手掌,他從濕透的工裝褲兜裏摸出一枚黑色單邊耳機。
男人大刀金馬扯過折疊椅落座。
耳機直接扣進左耳。
修長粗糙的指節捏著火柴盒大小的接收器,精準撥弄頻段。
滋啦!
刺耳的電流嘯叫撕裂了滿屋死氣。
楚幼寧眉頭死鎖,兩手去捂耳朵。
“你犯什麽病?吵死了。”
沈寒連個眼神都沒丟過去。
那張偽裝了多日的怯懦麵具,在雜音中整個崩盤。
窩囊退得一幹二淨。
露出來的,全是直逼咽喉的瘋魔殺意。
他專注地捕捉著訊號深處的動靜。
三秒後。
他扯下耳機,毫不拖泥帶水地丟在楚幼寧腿邊。
“戴上。”
“拿開。”
楚幼寧別過臉。
“我不需要你編破爛藉口。”
“大可不必自作多情。”
沈寒端起那缸薑水,麵無表情嚥下一口滾燙。
“讓你聽聽,你那條保命符現在的慘狀。”
楚幼寧身板倏地繃緊。
她盯著被麵上那個閃紅光的黑色物件。
足足僵持了三秒。
顫抖著手指捏起來,牢牢塞進耳朵。
周遭的雨聲被變態級別的降噪徹底遮蔽。
耳機裏,古典大提琴的聲音拉得沉悶。
連紅酒撞擊高腳杯的脆響都聽得一清二楚。
那是裴宴老巢的核心密室,蒼蠅都飛不進去的死地。
“裴少……”
楚嬌嬌的黏膩嗓音從耳機裏砸出來。
“這酒可是我專程讓人從波爾多空運來的。醒足了三個小時,您嚐一口?”
那股做作的倒貼討好味,聽得人胃裏直翻酸水。
玻璃重敲大理石桌麵。
酒杯被粗暴推遠。
“滾遠點。”
陰柔低緩的男聲破空穿出。
語調漫不經心,裹著化不開的冷血。
楚幼寧在悶熱的破屋裏生生打了個寒顫。
裴宴。
京圈那條最毒的瘋狗。
“裴少……我是不是伺候得不合您胃口?”
楚嬌嬌慌了神。
布料瘋狂摩擦,顯然在拚命往男人身上蹭。
“人家今天專程戴了這條鴿血紅,您之前不是誇絕配麽……”
“耳朵聾了?”
裴宴無情截斷她的嬌嗔,嗓音冷得掉渣。
“你的體溫太高了。”
“啥?”
楚嬌嬌完全沒轉過彎。
“我說,你體溫太高。”
裴宴的語調裏透出不加掩飾的嫌惡。
“紅剛玉熱導率高。”
“你這滿身廉價香水混著汗腺的排泄物,把寶石都給暖髒了。惡心。”
尖叫聲炸開!
緊跟著,重物狠砸名貴地板的悶響。
楚嬌嬌被一腳踹下了沙發。
“滾出這扇門。”
裴宴慵懶地發號施令。
“把這張波斯地毯全燒了。被這種貨色踩過,壞我興致。”
連滾帶爬的狼狽動靜混著女人的哭嚎遠去。
厚重的合金隔音門咬死。
場子徹底清空。
大提琴獨奏的《天鵝》拉得淒美,卻透著股生吞活人的驚悚感。
楚幼寧雙手緊緊捂住嘴,連呼吸都忘了。
她算是徹底開了眼。
那個對外人模狗樣的京圈少爺,皮囊底下藏著什麽樣的惡鬼。
“還要繼續?”
沈寒眸光沉如死水。
楚幼寧指骨發白,剛想扯掉這催命的玩意。
耳機裏突兀地爆出異響。
滋啦!
鋒利金屬狠刮硬物的摩擦聲,直接刮開人的天靈蓋。
“阿寧。”
裴宴的嗓音再次傳出。
這回,方纔那股拒人千裏的冷血徹底消散。
語調溫柔到發寒,跟哄孩子入睡沒兩樣。
“你看,那些不入流的髒東西,全死絕了。”
楚幼寧的心髒當場漏跳了半拍。
阿寧。
這是楚家老一輩才門清的小名。
裴瘋狗叫的誰?
鐵定不是叫她。
那種繾綣到發膩的語調,分明是透過這顆滿是裂紋的鴿血紅,死盯著另一道亡魂。
“我怎麽也料不到,會在底層蟲子的黑當鋪裏,重新迎你回家。”
滋啦!
刮擦聲再起。
這瘋狗就是在用利器,一點點剔著那顆價值連城的鴿血紅。
“你那個好女兒,把爛牌打得真絕。”
“她居然為了那點活命錢,把你給當了。”
裴宴笑了。
笑聲斷斷續續,神經質到了頂。
“落在她手裏,你連個墊腳石都不如。隻有我,還在守著你的規矩。”
“這寶石上全是那個低賤女人的汗油。惡心透了。”
“別躲。”
“我拿柳葉刀替你扒一層皮。醫用級消毒。很快的。見不到半點血。”
啪!
楚幼寧再也扛不住了。
她狂躁扯下耳機,狠狠砸向被麵。
雙手死死揪住被角,胃裏瘋狂翻湧著酸水。
那哪是把玩?
這瘋子分明是把她慘死的親媽當成了案板上的肉!
正捏著柳葉刀,一寸一寸地活剝!
“他……這瘋狗認識我媽?”
楚幼寧嗓音全碎了,眼眶紅得快要滴血。
沈寒沒吱聲。
他傾身撿起耳機,大掌穩穩抹去表麵的灰,重新扣在耳廓上。
“舊相識,或者死對頭。”
沈寒眸光幽深,死磕著窗外的暴雨。
“五年前楚家那場滅門車禍,這池爛泥底下的王八,遠比咱們想得多得多。”
他緩緩轉回視線,鎖住楚幼寧那張全白了的臉。
修長的指骨重重叩向那缸放溫的紅糖水。
“這回看懂局了?”
沈寒語調壓得極低,字字直擊要害。
“裴家老宅那種規格的防窺死角,連蒼蠅都帶不進半片竊聽膜。”
“今天我要是不死磕那個響頭,不把監聽器硬楔進楚嬌嬌的高跟鞋縫裏——”
他扯出一個滲人的冷笑。
“這輩子咱們都查不出,這瘋狗的命門到底藏在哪。”
楚幼寧徹底僵在原處。
她定定看著男人側臉上那五道慘烈的紅印。
死死咬著唇,直到血腥味在口腔裏彌漫。
那點虛張聲勢的憤怒,在這個男人破釜沉舟的殘局前,碎得連渣都不剩。
愧疚像生鏽的鈍刀子,一下下剮著她的五髒六腑。
那哪是軟了脊梁骨?
那是這個男人頂著全校的唾罵,硬生生在絞肉機裏替她撕出的一線生機。
楚幼寧把頭埋進膝蓋裏。
溫熱的眼淚徹底失控,大滴大滴地砸在手背上。
“沈寒……是我眼瞎。我真不知道……”
“大可不必整這出。”
沈寒強勢截斷她的話頭。
大掌端起那缸薑水,以不容拒絕的姿態懟到她蒼白的唇邊。
“全喝了。”
“要在這種病嬌瘋狗的嘴裏搶骨頭,你連感冒生病的資格都沒有。”
楚幼寧硬生生嚥下喉頭的哽咽。
就著他寬糙的手掌,大口灌下辛辣的紅糖水。
眼淚砸進缸裏。
辣得發苦,又暖得發燙。
耳機那頭,神經質的獨角戲總算拉了閘。
刮骨般的摩擦聲徹底切斷。
“少爺。”
黑衣保鏢恭敬的通報聲傳來。
“專車已備妥。這暴雨天的,您要上哪?”
沈寒指節沉穩地叩了兩下桌麵。
點子來了。
金屬打火機爆出清脆的哢噠聲。
裴宴深吸一口,吐出濃重的煙堿味。
“奔Q大。”
瘋狗的語調重歸涼薄的上位者姿態,滿是蔑視一切的玩味。
“白天在校門口偷廢玻璃那隻窮老鼠。”
“演技爛到家,但這股子要錢不要命的貪狗樣,倒是有點意思。”
“這種窮瘋了的底層垃圾,最好拿捏。就算當了替死鬼,也翻不起半點浪花。”
“挑一份夠紮眼的厚禮。”
裴宴冷笑,聲調瘮人。
“今晚,本少爺親自賞他一波‘暴富’的滔天富貴。”
刺耳的盲音直接砸出!
訊號徹底崩了。
不知道是楚嬌嬌換了鞋跑遠,還是那定位器被裴宴當場碾碎。
沈寒幹脆地扯下耳機。
黑色的連線被他無意識地絞緊在粗糙的指骨間。
“活閻王上門了。”
高大的男人豁然起身。
長腿跨到窗前,大掌一揮,將滿是黴斑的破窗簾重重拉死。
“把淚收了。”
沈寒沒回頭,寬闊的背影堵住了窗外所有光。
拇指下意識地摩挲起左腕那道陳舊的傷疤。
“這局才剛開盤。”
“一會開門,老子還是那個為了錢能賣女人的爛賭鬼。”
“你,就給我咬死那個走投無路、隻能靠男人活命的落魄千金。”
男人淩厲轉身。
黑框眼鏡也擋不住眼底狂飆的修羅殺氣。
“既然這瘋狗非要把我當槍使。”
沈寒五指緩緩收攏,骨節哢哢作響,壓抑到了極點。
“那這波,老子就讓他看看——”
“什麽叫槍口調轉,見血封喉。”